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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轉載] 武俠小說《心中只一人》作者:王竹語

金老闆得意洋洋,道:「兆兄弟,今天是你大喜之日,先看看大紅簾內,我為你特別打造的龍鳳合巹床,床上有鴛鴦萬金錦、鷓鴣枕、翡翠匣、神絲繡被等。鷓鴣枕是用七種寶物而織成,圖案為鷓鴣形,斑斑點點。翡翠匣內裝鳥的羽毛為裝飾之用。神絲繡被上繡有三千鴛鴦,中間染有奇花異葉,作工精巧絕妙,無與倫比。」

    只一瞬間,兆品喻原本哭喪的臉立即轉為笑吟吟,不發一語,靜靜欣賞,頗為陶醉,隨即道:「金老闆,你的府第在本地堪稱首屈一指。你為了和田老闆比富,特意模仿皇宮裡的徽音殿,修建了文柏堂,園中的井欄,是玉石砌成;打水的金罐子上,繫的是用五彩絲線織成的繩子。現在他死了,你也不用比了,哈哈!哈哈!」

    林天來聽他言語汙穢,辱及天下第一大善人名聲,忍不住就要發作。八無輕輕拉他衣袖,示意忍耐。

    金老闆滿意一笑,更加得意,道:「今晚是你洞房花燭,春宵一刻值千金,我幫你用木雕屏風圍住龍鳳合巹床,床上鋪著象牙織成的涼蓆。床邊屏風,花紋圖案如天女散花的絲縷,細緻絕倫。特別名貴奇特的,是『白熊蓆』。這張蓆子,有兩尺多長的細毛,你和新婚夫人躺上去,那柔軟的長毛便會自動把你們裹住,從外看去,見不到人。盤腿坐在蓆上,膝蓋就埋在了毛裡。蓆子用各種香料燻過,因此,一坐此蓆,渾身沾香,即使過了一百天,香氣也不稍散。」說完又與兆品喻一起哈哈大笑。

    八無看了方伊伊一眼,她額頭青筋浮現,滿臉通紅,淚水在眼中滾來滾去。

    林天來再也忍耐不住,正要出言喝止這鬧劇,忽然門口進來一人,此人身形高挑,足足比一般人高了一丈,全身極為細瘦,宛如木片,手長腳長,白髮白鬚,正是天下第一神醫祈一帖。

    八無心中詫異到極點,神醫怎會在這時來武當?問道:「神醫駕臨此間,不知有何見教?」他感覺或許是武當掌門病了,弟子不願張揚,暗中請來神醫,如今神醫親臨,天下無不可治癒之病,武當弟子大可安心。

    祈一帖站在門口,望著方伊伊,不發一語。

    林天來疑心更甚:「莫非方伊伊身染重病,宿疾復發,需要神醫再走一趟?」

    祈一帖走進大殿,但走了幾步,隨即停住。林天來知道自己想錯了,又暗忖:「莫非是金老闆找來助陣賀喜?不可能,金老闆為人慳吝,刻薄寡恩,人緣之差,世所罕有,不可能邀他人,別人也不會受邀。」又想:「莫非是兆品喻請神醫來當貴客?或是主婚人?」當時習俗,婚禮通常請一位武林德高望重長者主持,以增喜氣。

    忽門外一粗啞聲音道:「武當這麼難找,終於還是找到了。」另一低沈聲音回答:「大哥,我們要把方伊伊帶回海山谷,我一開始總覺得困難重重,現在認為很容易。」那大哥道:「二弟,我們海山雙絕要的東西,別人還不乖乖雙手奉上?」二弟拍手笑道:「還是大哥行,說的極是。」聲音高亢,語氣粗俗,正是海山雙絕的絕無僅有古大力和命不該絕麥鐵拳。

    林天來與八無一看,心中一凜,均感甚奇:「看方伊伊模樣,定是被兆品喻強擄而來,逼迫成婚。奇怪,怎麼她昨晚不是睡在常不輕住所,怎麼兆品喻就這樣把她帶走?實在不合常理。常不輕到哪去了?會不會是因為去找武當掌門,才會讓兆品喻強行擄走方伊伊?方伊伊若真是與兆品喻有婚約,海山雙絕要把新娘子就這樣帶走,確實霸道。但從剛剛方伊伊下轎、入殿,眼神透露出求救哀傷的神情就知道,這一切沒那麼簡單,依此情勢研判,方伊伊是被逼婚,海山雙絕前來解救。奇怪,包海山怎麼不在武當?他如果已經把少林珍寶給武當掌門,自己又會去哪了?」

    門口站了兩人,雖只兩人,身形已經佔滿大門,正是海山鏢局的鏢師,絕無僅有古大力和命不該絕麥鐵拳。林天來對兩人在海山谷真誠相待,印象極深。他對兩人並無惡意,反而認為兩人真誠質樸,全無心機,是可交的朋友。但聽了兩人對話,心中忽有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
    此時金老闆已經退在一旁,古大力和麥鐵拳見到林天來,尷尬一笑,同問:「林大人,你好啊。」林天來嗯的一聲,並不接話,他已驚覺:海山雙絕不是來解救方伊伊的!這些人都不是婚禮賓客,是來阻止婚禮的人,待會可能場面極為難堪,甚至還會激戰流血。

    兆品喻臉色鐵青,不停打量在大殿的所有人。金老闆卻像是看好戲,雙手一拍,笑道:「兆兄弟,我叫我的兩位寶貝出來跳舞,先暖個場。我有兩個最心愛的美姬。一個叫脩蓉,一個叫豔萍,明眸皓齒,娥眉細長,嬌美無雙。脩蓉會唱綠水歌,豔萍善跳火鳳舞。這兩個人是我心尖兒上的寶貝,沒有一個女人能比得上她們。今天新娘子這麼美,也只有我這兩位寶貝,才配得上。」只見兩位妙齡女子自內堂出,與原先在場十八位紅衣少女或跳舞,或演奏,或嬉鬧,彷彿婚禮開始,而下令之人不是新郎兆品喻,卻是金老闆自己。

    方伊伊臉上表情越來越驚惶,不知是太過害怕還是氣憤,身子微微發抖。神醫瞪大雙眼,目光沒有離開過方伊伊。武當道士,愈來愈多,不分老少,或坐或立,擠滿大殿。

    這時忽然有一個蓬頭老婦從內堂走出來,被頭散髮,赤腳露臂,帶了一把刀,大叫一聲,衝到方伊伊面前,問道:「小妖精,你迷惑我夫,究竟是何意圖?今日把話說清楚,否則老娘要妳死。」兆品喻擋在方伊伊面前,似乎要與老婦拼命。老婦拍掌兩聲,隨即有三位打赤腳,穿著破爛,渾身臭味的灰衣女婢從裡面出來,手指方伊伊,亂吼亂叫,見方伊伊不搭不理,想要伸手拉扯,被兆品喻阻止。這三位女婢顯然是老婦帶來,三人與蓬頭老婦一齊對方伊伊怒目而視。忽然,一根梆槌從屋裡飛了出來,擊中兆品喻手臂,跟著又有三塊磚頭擊中金老闆的肩頭,他渾身肥肉,磚頭彷彿擊中海綿,不痛不癢,笑道:「兆兄別怕,若被惡妻所傷,天下第一神醫在此。」這時,只見蓬頭老婦邊吼邊指著兆品喻大叫,吼聲如雷,勢如瘋虎,自稱是兆品喻妻子。她面色發青,皮膚乾裂,頭髮蓬敞,順手打了圍觀小道士一記耳光,又用梆槌打另一小道士,兩個小道士哪裡閃得了,雙雙被擊。其餘小道士不禁紛紛往後退,圓圈越圍越大。

    一位小道士拼命後退,無意間採到後面的人,轉過頭來欲道歉,一看此人竟是常不輕,結結巴巴道:「師……師……師……」他本來要叫聲「師伯」,因為武當眾道士皆知,常不輕是掌門人胞弟,兩人雖同「道」,但素來不合,心結極深:一走玄門正宗內功,一精術士神鬼符咒;一是江湖大派武當掌門,一則雲遊四海遊戲人間;各擅勝場,各享盛名。只是這位師伯行事陰陽怪氣,身懷絕技:可以驅鬼,可以治病;可以除魔,可以祛邪;可以鎮惡,可以降妖。偏偏所用之法聞所未聞,見所未見,但效力其速無比,功力高深絕倫,江湖有「天下第一道士」雅號。

    常不輕道:「掌門不在,武當大殿成了婚禮場地,這傳到江湖上,不知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。成何體統?叫你們掌門出來!」

    小道士尚未回答,林天來急問:「道長,你不是承諾田老闆要照顧方伊伊,怎麼讓她輕易被人帶走?」他有點怪罪常不輕,沒有把方伊伊安頓好,害他被兆品喻劫持,逼迫成婚。

    常不輕道:「你這位太守大人怎麼回事?腦筋是裹了麵糊嗎?如果每個承諾都要守,這世上又怎麼會有這麼多傷心人傷心事?」

    小道士恭敬道:「師伯,掌門人去了海山鏢局,到現在還沒回來。」

    此語一出,八無和林天來大驚:「武當掌門從包海山手中取得少林珍寶,不去少林寺,卻到海山鏢局,這又是為什麼?」但此時兩人實在無法靜心思考,因為大殿充滿蓬頭老婦對兆品喻叫罵聲,兆品喻照樣準備當新郎,不改初衷,心意堅決。渾身臭味的灰衣女婢不斷對方伊伊嘶吼;紅衣舞女的歌唱聲,金老闆的幸災樂禍;海山雙絕的捧腹大笑聲,常不輕對眾道士的執問詈罵聲。原本莊嚴肅穆武,備極榮華的武當大殿卻亂哄哄的,像開了鍋的沸水,又似連珠鞭炮,叫的叫,罵的罵,推的推,笑的笑。此時,八無厲聲大喝:「別吵了!」聲震屋瓦,幾根年久失修的窗櫺竟被震斷。此聲如青天霹靂,從天而降,正是少林寺最高段武功「獅子吼」,幾個小道士雙膝一軟,原地坐下,所有人只覺耳鳴不斷,瞬間全部安靜下來。

    大殿屋頂忽然飄下一件粉紅肚兜,林天來想伸手隔開,無奈距離太遠,搆不到;想出言提醒八無,已不及。粉紅肚兜飄下,不偏不倚,剛好罩在八無臉上。在場所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,笑聲不絕,比方才的吵雜聲更大,也更一致,持續更久。

    八無剛以絕高內功獅子吼鎮壓全場,正在緩緩調息,無法分心注意頭頂,且粉紅肚兜飄下,無聲無息,才這麼罩在他臉上。他伸手揭下,一人影自屋頂樑柱一躍而下,此人不知何時躲在屋頂,眾人一團亂,竟然時也沒發覺。

    林天來驚呼:田夫人!

    田夫人忌憚八無武功過高,一落地即向旁躍開。

    八無深吸一口氣,他生平從未如此生氣,他這次真的生氣了。向林天來道:「林大人,我有一事相託。」林天來尚未回答,八無將粉紅肚兜丟在地上,飛身撲向兆品喻,去勢其絕,勁風撲面,兆品喻不由自主伸手格擋,連退三步。八無左手輕畫一小圈,右手抱起方伊伊,左足一點,回到林天來身邊。

    八無露了這一手驚世駭俗的輕功,全場又安靜下來,人人注視著他。

    這些日子以來,八無與林天來談及此案,仔細推敲,再三討論,促膝長談,他深知方伊伊是本案最關鍵人物,雖然他至今尚未想清這一切前因後果,但相信只有林天來才能藉由方伊伊解開達摩手跡下落、田老闆與丁一離奇死因、田夫人來歷、武當掌門失蹤五大謎團,是以將方伊伊交到林天來手上。

    林天來與八無心照不宣,相處時日雖不長,但見面之前,心儀已久;連日趕路,肝膽相照,他知道八無要自己好好保護方伊伊,讓他安心突圍。

    田夫人看林天來站在方伊伊前面,保護之心,溢於言表。冷笑一聲,道:「這位就是號稱無案不破的天下第一太守林天來了,嘿嘿,原來……你也……,你也……,嘿嘿……你也……」聲音尖銳刺耳,聽了毛骨悚然。

    林天來見眼前田夫人完全不似當日在田宅所見模樣,並不驚奇,他瞪著田夫人道:「我也什麼?說我是『無案不破的天下第一太守』,如何敢當?只是,如果有人謀害親夫,我誓死也一定要查清的!」

    田夫人不管林天來暗諷她殺死田老闆的言外之意,又道:「我聽說,你曾親自追捕一逃犯,經過市場,順手抓起攤販上的死豬把嫌犯丟昏,這事可是有的?」林天來故作輕鬆,輕笑一聲,道:「別道聽途說,我當時丟的的是活豬。」田夫人嘖嘖稱奇,道:「這樣啊,那,豬還好吧?」

    林天來道:「豬沒事,犯人嚇暈了,當場倒地。」他隨口應答說笑,表面上輕鬆自然,其實全身繃緊,異常緊張,額頭已有冷汗冒出,衣服後面濕了一片,想起田夫人當晚舉手間連斃六人的狠毒手法,他實在很擔心田夫人今日絕不會善罷干休,說不定會對在場無辜之人痛下殺手。

    田夫人斜眼看八無,道:「這位是少林寺住持,八無方丈吧?嘿嘿,什麼無動無靜,無生無滅,無腦無情,什麼……唉呦,後面我記不得了。我說八無啊,你帶著天下第一美貌女子,走了這大半路程,我看……,這個……,也不用我說了。左手拜佛,右手摸奶,好個少林高僧,喂,你說說看,這些日子你快活嗎?」

    許多小道士和金老闆帶來的少女都笑了出來。林天來大怒,八無受神醫之請託,護送方伊伊至武當,當作治好自己的交換條件。一路以禮相待,不辭辛勞,豈容田夫人隨口汙衊?雖說八無修行境界高深,無外境汙辱,不聞不理;但方伊伊清白姑娘,名節何其珍貴,豈可容田夫人任意破壞?正要出言斥責,兆品喻道:「方丈,就算你是少林住持,你今天也別想把方伊伊帶走,你聽過天下第一兵器嗎?那是我特製一種傘,名叫『飛仙蓋』。製作的方法是把一根絲線分成三股,使絲線更細。一共編成上下五層,分別固定在一根傘柄上,再挑選適當材料。在每層傘蓋上裝好機關,再做了特殊利刀,其長不過手指,其鋒利可斷金,其力道可穿石。我早已於昨晚埋好,在此大殿,你若不信,不妨試試。」

    八無聞言,面不改色,古大力道:「錯了,方伊伊我們兄弟要帶走。」麥鐵拳點頭稱是。

    田夫人道:「海山雙絕當真以為,力氣大就可奪取一切?未免太過天真,哈哈!」頓了一頓,又向林天來道:「每個人都被這小姑娘迷住了,老娘真是開了眼界,連丁一這麼看似老實的人,一進田家,魂都放在她身上了,還管什麼林天來、林地去?哈哈!哈哈!」

    林天來怒道:「妳說什麼?」田夫人道:「丁一是被我一掌震死的。哼,我就看不慣每個男人見了方伊伊,魂都飛了,我就是看不慣,所以一掌打死丁一。」林天來驚叫:「什麼?是妳!」

    這些日子以來,林天來一直自責是自己害死丁一,當初要不是自己要丁一進田宅當家僕,他也不會被人害死。當日曾經仔細檢視丁一屍身,發現他口鼻上有灰煙殘燼,現在聽到田夫人自承殺人,終於明白:丁一被田夫人打一掌,但身體粗壯,並未氣絕,後來倉庫大火,活活被燒死。林天來驚怒交集,幾欲當場撲向田夫人,但自己武功低微,只是白白送死。八無輕拉了一下他衣袖,示意他不可妄動,以免局勢更加複雜。向田夫人道:「所以田老闆也是妳殺的?」

    田夫人昂然道:「我夫非我所殺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罷。我說沒殺就是沒殺,當天我一掌打死丁一,到書房時,我夫已亡。哼,他整天關在房中,也不知搞什麼鬼,我才懶得理他。他死了也好,以免更多……更多,嘿嘿……嘿嘿。」

    方伊伊面無表情。八無緩緩看了大殿四周,嘆了口氣,低下頭去,大略明白了這一切。

    當日八無受祈一帖所託,帶方伊伊來武當,是作為交換醫治林天來條件,受人之託,忠人之事,他一心一意,就是想把方伊伊安全送到武當,從沒想過別的事。況且當時祈一帖說,方伊伊受了風寒,臉上須罩黑紗,以免再次受寒,所以也一直未見方伊伊。直到現在,他才近距離仔細端凝,見方伊伊睫長目澈,秀鼻高挺,眉目如畫,朱唇豐腴,清秀絕倫,實為生平所見第一美女。一剎那間,他想通一切,不勝欷噓。

    良久之後,八無思及一事,抬起頭來,輕聲問道:「神醫,你也要帶走方伊伊,是嗎?」語氣甚是和緩平靜。

    祈一帖溫言道:「你把方伊伊留下,我不為難你。」

    八無驀地裡感到一陣悲涼,心中酸楚,輕聲嘆息。林天來聞言憮然,感慨萬千。

    忽然眼前一巨大黑影凌空撲下,只一瞬間,八無覺得全身自頭而胸,自胸而腹,上半身十六大穴已被籠罩在雷霆萬鈞的剛猛指力下。

    天下點穴法中,任你武功再強,也絕不可能一出手就同時點人十六要穴,但祈一帖年近九十歲,行醫七十年,對人體周身大穴早已爛熟,當真是閉眼也能點中飛揚跳脫之人,睡夢中亦能點倒一流高手。且認穴之準,出手之快,功力之純,勁力之強,其指力與勁道早已不下少林寺大力金剛指,即便沒點到穴,若被戳中,似利箭穿身,一指斃命。

    八無對祈一帖,不僅尊敬他是長輩;也欽佩他那華陀在世的救人聖手,一帖除病;更感念其為母難產接生,恩同再造。萬萬沒想到此時祈一帖竟會飛身而起,首先發難,且指法凌厲,說到就到,力道強勁,勢如破竹。此時欲後退已不及,左閃右避都躲不過,乾脆直撲上去,猛然撞向祈一帖。

  王竹語作品《心中只一人》  待續……
開始感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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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語作品《心中只一人》

        第八回   往事如夢



    八無運起純陽真氣,使出少林寺最高深的「混元閉穴功」,全身真氣澎湃流動,激昂奔竄,肉身有如硬石。祈一帖若不縮手,這一點下去,雙手指骨斷成三十節都不止,但他自負點穴功力天下第一,就是不縮手,以七十年功力硬拼八無,但聽得啵啵啵啵,十六聲如四聲,八無全身大穴都被點中,兩人都是一震,退回原地。

    祈一帖「嘿」的一聲,讚道:「少林混元閉穴功,好俊的功夫!」他雖有「一帖神醫」美稱,其實他的指力更厲害,視病情所需,以一指灌注深厚內力到患者體內,患者受深厚內力潤澤,全身氣血瞬間全通,活力十足宛如再造。因此說祈一帖「一指治癒」也不為過。

    八無才落地,田夫人揉身而上,纖纖玉指往八無雙眼戳去,喝道:「少林住持,六根不淨,耽溺女色,無法自拔,我先廢了你雙眼!」林天來一見,忍不住提醒八無,高聲叫道:「小心!」他自從在金老闆家見識了田夫人鬼魅般的彈指功,心中一直有個陰影,揮之不去。田夫人舉重若輕,隨手殺人就以如此厲害,現在全力拼搏八無,不知還有多少厲害的狠毒殺招,因此十分擔憂:田夫人既然能以手指捻下杯屑,殺人於無形,也能傷了這位少林方丈。

    但見八無退右步,移左足,使出少林寺絕頂輕功,在大殿遊走。田夫人緊追在後,好幾次幾乎快要追到,八無不是低左肩,就是抬右肩,驚險避開。田夫人輕功屬於陰柔一路,雙足在地、樑、柱、窗之間快速點動,彷彿未曾落地。兩足點動,雙手殺招,一招又一招;左手右發先至,虛中帶實,右手先發後至,實中藏虛,雙手快速絕倫強功八無,虛實交錯,手足並用。以八無對武學之廣博通徹,也完全看不出田夫人門派來歷,心想多半是她貪多務得,東學一招,西練一派,加之自己天賦武學優異,才能有如此多變詭譎身手。

    祈一帖又強攻,雙手連續點穴,手法炫麗奪目,氣勢大開大閤,時如滿天煙火,燦爛耀眼;時似大漠孤鷹,精準專注。八無不想傷害任何人,既要避開祈一帖,也擔心田夫人被祈一帖誤傷,邊走邊想如何化解今日局勢,田夫人和祈一帖連八無衣角也沾不上。

    方伊伊看著祈一帖,心裡很是不解:「怎麼他也要帶我回去?他一直對我很好的。我怎麼……他……我頂多就是當他乾孫女罷了,難道……難道他要我當他的妻子……」

    對方伊伊來說,第一次見到神醫,記憶就像昨日一般鮮明。那是她剛到田家不久,回想起來,彷彿眼前:

    「田夫人好武,田宅上上下下都知道。所以如果她偶爾跌打損傷,都是隨便找個大夫,隨口吃藥,二天就好。田老闆順著妻子心意,對於她四處拜師學招,也不在意。某次,田夫人久病,田老闆愛妻心切,心急如焚,找了神醫來,我倒了熱茶,隨侍在側。神醫道:『田夫人,妳的病,正是已入骨髓,所以我打算立刻走人,不作醫治。』田夫人很滿意,道:『這是真正的神醫了,重謝他。』神醫卻道:『妳先別謝我,我剛說了,我不打算治妳的病。』誰知田夫人笑道:『不。你一定會治,而且,我敢說你以後一定還會來本宅。』神醫很是驚訝田夫人的話,當下也不多問,開了一帖藥,叫我去藥鋪抓了藥,立時煎煮,讓田夫人喝下,一喝見效,宛如有神。」        

    方伊伊看著向八無猛攻的祈一帖,又想:「他只用一帖,治好夫人。但果然不出夫人所料,從那次之後,他常常來田家。是老爺請他來看病嗎?老爺六十五歲,身體健康得很,他來為誰治病呢?難道真如夫人所說,他是喜歡我,找機會一直來看我?他醫術出神入化,誰不想找他醫治,但偏偏喜歡往田家跑,這是為什麼?

    「他名滿天下,所以書大招風,在所難免。有些病人,他乾脆不治。他這個人,就是愛聽人說笑話。治病的規矩是先說個笑話,他把好笑的笑話謄錄於紙,妥善保存,比藥材還珍貴。還說,真正好笑的笑話,是世上最有療效的藥材。

    「我還記得,他講給我聽的第一個笑話:傳說陝西有個姑娘美如天仙,兩家人同時來求親。東家兒子很有錢但很醜,西家兒子很窮但長得很俊。姑娘的父母很難決定,就去問女兒,她心屬何郎。並且說,如果妳不好意思說出口,妳想嫁東家就露左手臂,想嫁西家就露右手臂,用這樣的方法好讓我知道。結果姑娘竟然伸出雙手臂!父母覺得奇怪,問女兒心意。她說:我想在東家吃飯,睡在西家。」

    祈一帖出手如風,點穴神技百無一失,腳下步伐十分獨特。八無愈看愈是心驚,祈一帖似乎是踏著一定的腳步,雖看似規律,卻極為詭異,完全無法預測。自己生平所見,江湖最厲害、最複雜、變化最多的步法,無論是太極伏虎步,兩儀降龍步,四象搜豹步,六合擒獅步,八卦纏象步,都能輕易擊退,但祈一帖步伐似是他獨創,聞所未聞見所未見。

    八無天生神勇,豪氣干雲,愈是艱難險惡,毒辣陰狠的武功,他愈是要以少林正宗絕技予以降服,於是邊鬥祈一帖,邊觀察他的步法。        

    原來祈一帖以自身七十年醫學功力,結合武學,腳下踏的步伐,彷彿地上鋪著一幅人身十二經脈圖,祈一帖依照經脈:自東起始,走手太陰肺經、手陽明大腸經、足陽明胃經;其後向南,依足太陰脾經、手少陰心經、手太陽小腸經;然後轉西,行足太陽膀胱經、足少陰腎經、手厥陰心包經;再則行北,踏手少陽三焦經、足少陽膽經、足厥陰肝經,完成一套,依此套步配合點穴,威力等同乘上百倍!八無使出少林最上乘輕功「流水踏雲步」全力應付,勉強打成平手。

    方伊伊看著一直站在一旁的金老闆,他負手而立,臉露微笑,彷彿看戲,事不關己。方伊伊眉頭一皺,心想:「金老闆這個人特別愛佔便宜,全城的人都防備著他,能躲就躲,不敢從他家門口走過。我跟著老爺去過他家幾次,莫非他也想把我佔為己有?他妻妾成群,眾位妻妾個個美艷無比,人人居無定所,他又怎可能看上我?

   「我記得,曾經有一次,有個人拿著一塊沙石,心裡想:這應該沒什麼便宜可佔了吧?便徑直從他家門口走過。金老闆一見,就叫道:等一下!於是急忙跑進家裡拿了廚房的菜刀出來,在沙石上一磨再磨,把刀磨快了,才揮手說:去吧!


    「我還記得,有位讀書人,準備考秀才,住在金老闆隔壁,自己貧窮清寒,一無所有,常常羨慕金老闆的享樂生活。有一天早上,他穿戴整齊,畢恭畢敬求見金老闆,卑微有禮,請教致富秘訣。金老闆告訴他:『發財致富很不容易啊!你回去齋戒三天,然後我告訴你致富的原因。』讀書人恭敬拜別,誠心齋戒,沐浴淨身,三天之後,又去求見。金老闆讓讀書人等候在屏障外面,自己擺好高桌,接受了拜師禮物,而後拱手作揖,請讀書人進人屋內,說:『我們富翁致富,你有你的秘訣,我有我的方法,可說是各擅勝場,互有特色。但萬變不離其宗,方法雖異,其實相去不遠。最重要的是:一定要去掉五種禍害。五種禍害不除,永無可能成為富翁。』讀書人請教五種禍害的具體內容,金老闆說:『它們就是世間所說的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啊!』讀書人聽後,掩口暗笑離開了。   

    「大家一說到富可敵國,就是金老闆和田老闆。大家一說到金老闆,總是說他慳吝貪心,刻薄寡恩,好像這個人全無優點,一無可取似的。如果真的是這樣,他怎麼可以在那麼短時間內就獲得那麼多財富呢?他從不求神占卜。光這一點,很少人比得上他吧?我還記得第一次跟老爺去金家後,金老闆就常常藉故來田家,趁老爺忙或拿東西,找機會跟我說話。有趣的是,金老闆很喜歡丁一,一直說丁一將來財富會比他多。唉,田夫人為何要如此心狠手辣呢?就算丁一整個心思都到了我身上,他該做的事,一件也沒少做啊!他又勤快,又不計較,很討老爺歡心。他又沒對我有任何不良意圖……或是,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,更別說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,田夫人怎麼這樣,下此毒手?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。」

此時天下第一巧手兆品喻從袖裡緩緩拿出鑿刀,雖然既短又小,但鋒芒畢露,寒光逼人,一看就知十分鋒利。他雙手若無其事把玩著兩把鑿刀,明眼人一看即曉,他仔細打量八無,看準祈一帖和田夫人攻打空隙,準備將鑿刀射向八無。

    那鑿刀,牽引出方伊伊的記憶:「老爺生平有三大興趣,一是看戲,二是鬥雞,三是蒐集寶玉。他為了和金老闆鬥雞,請了天下第一巧手兆品喻教他怎麼養鬥雞。過了十天,老爺問:『雞可以上場戰鬥了嗎?』回答說:『不行。它虛張聲勢,驕傲地自以為氣勢過人。』過了十天,老爺又問。兆品喻搖搖頭,說:『還不行。它聽到別的雞的叫聲或者看到別的雞的影子還有反應。』又過了十天,老爺再問。回答說:『還不行。它還怒目而視,氣呼呼的。』再過了十天,老爺又問。回答說:『差不多了!即使別的雞鳴叫,它已經無動於衷了。看上去,它已經像木頭雕刻成的雞了,它的德性已經全備了。別的雞沒有敢應戰的,看到它就掉頭逃跑啦!』

    「兆品喻離開後,老爺發現他落了一支小鑿子,就叫我送回去給他。我第一次去他府上,他就送我雕刻的人像,我看著人像,真是無法相信。他住老爺家,整天跟老爺泡茶聊天,天南地北,遊山玩水,琴棋書畫,無所不談。我只是一個小ㄚ鬟,連吃飯都不可能同桌,平日就算送上茶水,也不過是匆匆一撇,我相信他看過我的次數不會超過三次。但當下我看著他送我的木雕,就像看到鏡中的自己!怎麼會把我雕刻得這麼像,而且髮飾、衣著、都刻得一模一樣,絲毫不差。他的記憶力,實在不可思議。他不該被稱天下第一巧手,應該被稱為天下記憶第一。

    「他看起來那麼平常,說起話來也普普通通,跟老爺那些朋友實在沒什麼兩樣。但誰知他身懷絕藝,竟是天下第一巧手。他也是第一次來老爺家,就對我產生愛意?我實在想不懂為什麼。而且,當時我也不知道他已經有妻子,是後來他自己跟我說他已娶妻。他似乎很怕妻子,但又這麼急切對我示愛,難道說,愛一個人會讓人忘卻他原本最恐懼的事?」

    兆品喻手中小鑿子又增兩支,已是四支。祈一帖和田夫人猛攻八無,他好整以暇在旁觀看,他不是怕出手會誤傷祈一帖和田夫人,他根本不在乎,更何況他擲鑿子也不可能失手。

    方伊伊又想:「如此看來,似乎天下男子對美貌女子很容易產生愛意,只是方法不同。兆品喻偷偷來田家見我,跟我說,他只想看看我,跟我說說話,這樣他就很開心。他還說,雖然他的技術天下第一,但他很孤單,沒什麼朋友。那一天,老爺早上出門,夫人下午也出門,他就偷偷來田家,……」

    咻咻二聲,劃斷了方伊伊的記憶,兆品喻手中四利鑿齊出,破空之聲,端的是令人驚心動魄,四鑿對準八無頭、胸、腹、腿四大部位,激射而來,四利鑿均射向要害,一鑿足以斃命,何況四鑿。

    八無微一側頭,躲開一鑿,左手在胸前一捲,右手於腹部一勾,左足輕踢第四鑿握柄,其力雖輕,勁道剛猛,那小鑿轉而向上,射向屋頂樑柱,直沒鑿柄。他一人力戰祈一帖與田夫人,何況在一旁兆品喻的飛鑿不知何時何處會飛來,但八無越戰越是精神抖擻,絲毫不露敗相,反而更加沉穩,在生死關頭之際,把少林內功精髓發揮得淋漓盡致。

    林天來又急又氣,無奈自己武功低微,上去助陣不但於事無補,還可能害八無分心照顧。只得依照八無囑託,擋在方伊伊前面,全神貫注。心想八無一定是算準他是朝廷命官,再怎麼說也無人「敢」公然打傷他,傷害朝廷命官,其罪頗重,麻煩一堆,這些走江湖的最怕沾這種麻煩。

   
開始感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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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大力橫棍於胸,他的鐵棍在茶坊被彎成環狀,後來又重新打造一支,這支更輕,但較小,使起來更順手。他在一旁見八無全心力鬥祈一帖與田夫人,不但未見敗象,反而愈鬥欲沉穩,於是想都不想,抄起鐵棍,死命向八無揮去。麥鐵拳早已虎視眈眈,看古大力出手,自己也雙全齊出,飛身擊向八無。但聽得極為刺耳的「鏘」一聲,所有人耳膜被這響聲震得嗡嗡作響。原來祈一帖與田夫人猛打八無,忽聽得鐵棍從左破風襲來,大鐵拳自右凌厲飛至,三人隨即退開一大步,古大力鐵棍與麥鐵拳雙拳相擊,竟發出金屬碰撞之聲,肉拳力道之剛,質地之硬,思之令人可畏可怖。古大力高聲叫道:「二弟,我們聯手!」兩人心思簡單,但都看出八無是他們帶走方伊伊的最大阻礙,準備先擒下八無再說。

    方伊伊又想:「這兩位海山雙絕,是海山鏢局總鏢頭包海山最看重,也是最重要的兩位鏢師。難道說,他們也對我動了真情?

    「老爺想送少林寺鎮寺之寶回少林,但孤身一人,長途跋涉,危險必多,於是請託海山鏢局護鏢。我清楚記得,那一天就是老爺帶著我一起去海山鏢局。包海山很是高興,叫古大力和麥鐵拳表演摔跤給我看。

    「古大力這個人很有神力,就在我陪老爺去了海山鏢局後不久,有一次,我跟老爺到三界寺參拜,有頭猛牛,用角撞人,沒有人敢靠近牠,只好修築圍牆阻攔牠。我當時被這猛牛嚇到了,當時真巧,古大力也去拜拜,他怪這條牛故意嚇到我,便散開著粗麻布衣,走進圍欄裡面。牛聳起兩根銳利的角向他衝過來,他站著,一動也不動,直到牛角快要頂到他,看準牛頭,用力一搥,然後雙手握住兩隻角,使勁一掰,牛應聲倒下,頸骨折斷,立即死了。他很關心我,一直問,方姑娘,你還好嗎?有沒有被嚇著?方姑娘,你別怕,有我在這,什麼牛也傷不了妳。難道……難道古大力對我也有深情嗎?他個性如此質樸,表達情感方式也很特殊。

    「我一直不知道他是何時對我產生愛意的。難道說,是因為我同情他的身世,讓他誤會了,誤以為我對他有好感,所以也對我產生愛意?他的身世,實在令人同情的。他被海山鏢局網羅之前,跟過的主人都是江湖賣藝的,這些主人不是叫他跟大象比腕力,就是讓他跟馬賽跑,不然就是和驢比賽誰能揹較多的重物。大概是我在疑遠間無意間流露出同情他身世,讓他誤以為我對他有情意吧?他很單純,想到什麼就說什麼,想到什麼就做什麼,報仇也是,報恩也是,愛情也是。」

    古大力揮動鐵棍,猛功八無。他使鐵棍沒有招數,就是橫棍打去,但力道剛猛,棍未到,風已至。八無在船上曾見他以鐵棍一棍把吹笛少年打落水,此時身歷其棍,更是心驚。萬一被掃中,骨頭斷裂,內臟破裂,必死無疑。八無見古大力棍隨意走,意在棍先,沒有招數,也出充滿了招數:勾、掛、劈、砸、紮、縮、斜、拿,無招化有招,招招奪命。於是使出少林寺最高段拳法「柔水拳」,其柔似水,其堅勝石,以繁化簡,以樸制巧。他不願打傷古大力,但只是防守又無法致勝,於是攻中有守,守中帶攻,攻守交融,進退自如。但古大力一棍接一棍,如浪不絕,一波又一波,且一棍力道強過一棍,八無使出以按打、拱打、衝打、斬打,配以頭移、肩移、肘移、胯移,上下跳躍,前後左右,不貪不畏,膽大心細,縮身如貓軟無骨,出拳似虎硬如鋼,將少林柔水拳的「縮、小、綿、軟、巧」五字訣發揮得淋漓盡致,再創高峰,與古大力鬥智力,希望他知難而退;或耗盡體力,自動而退。

    方伊伊看著麥鐵拳,往事驀然上心頭:「麥鐵拳還在金老闆家的時候,我就認識他了。他什麼雜活都做,別人吃完飯,他就把剩下的飯菜全拿過來吃掉。白天,他一個人幹全家的雜活,夜晚就隨便睡,奇怪的是他明明認真做了一整天的苦力,晚上卻毫無倦容,這樣的情況維持了很久。

    「老爺家附近的路,只有一條是通往金老闆家,忽然有一天半夜,颳風打雷,一個山峰塌了下來,這沿山道路的石階被大石頭攔阻了。於是人們用十頭牛套上粗繩子拉,又用數百尺連喊帶推,繩子斷了,力氣用盡了,大石頭卻不動如山,再也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想了,麥鐵拳說:『不用別人,我去試試把石頭弄開。』眾人都大笑起來,以為他是瘋子。麥鐵拳說:『何必嘲笑?試試總可以吧!』金老闆笑著答應了他。於是麥鐵拳用雙拳打石頭,一下子就動了,大石頭翻著個兒滾下山去,聲音像打雷一般,闢動山谷,山路通了,眾人歡呼起來,全村的人都叫他取『大力王』,尊奉他如神仙一般。

    「他個性憨厚,全無心機,也不會害人。包海山把他從金老闆手中買過去,海山谷有一陣子鱷魚很活躍,谷裡河岸兩邊,忽然鱷魚成群,有一天竟拖走了兩頭牛。而且有一隻鱷魚,身長九尺,每天傷人,沒法制止。他怕我被鱷魚嚇到,不敢再去海山谷,顯出憂愁的樣子,一心想著要幫我殺鱷魚。他對包海山說:『給我跟棍子,我把鱷魚都趕跑。』由於他以雙拳推開大石的傳聞太出名了,大家都說:大石頭既然能推開,鱷魚應當更容易制服了。

   「那天傍晚,夕陽返照在江上,遠遠雲氣,蒸散如雲,他拿一支帶剌的木棒,自己搓草繩,表示要把鱷魚捆來。大家都跟在他後面,準備看熱鬧。一出鏢局,只見一隻九尺巨鱷,他認真問,你別把方姑娘嚇著了,我就饒你。圍觀的人不禁失笑,他又再說了一次,有的笑他傻,有的完全不知他在說什麼,更別提什麼方姑娘、圓姑娘,大家只想看好戲,看他怎麼抓鱷魚。

    「麥鐵拳一聲吆喝,舉起鐵棍,往鱷魚頭猛力拍打,旁人嚇得練退三步,鱷魚把嘴張得更大了,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拋,又吆喝一聲,往上跳起,雙拳對準鱷魚腦袋,猛然重擊。隨即他拉緊繫著鱷魚頭頸的草繩,在鱷魚背和腹上鞭打了幾百下。我怕草繩斷了,鱷魚發怒,後果會很嚴重,叫他把鱷魚放走。他就將牠放了,鱷魚拖著尾巴飛快地逃走,游入江裡,就像是一條狗害怕人打牠一樣。人們從此知道麥鐵拳是位異人。可是麥鐵拳的表現仍和往常一般。莫非,他對我也有很濃的情意?我曾經感謝他,把鱷魚趕跑,但我是為大家說的啊,大家一定都很感謝他趕跑鱷魚,不再有人受傷。莫非我感謝他,反而讓他誤會我對他有情意,所以對我深深喜愛?」

    麥鐵拳出拳又快又猛,他的拳頭愈練愈大,已有常人兩倍大。林天來在海山谷親眼見到麥鐵拳跳到半空中,雙拳重打九尺鱷魚那一幕,心中為八無擔心,也深深不解:體型這麼粗重壯碩,怎麼跳起來如此輕盈?麥鐵拳出拳沒有招式,但比任何招式都厲害。原因無它:只是快與猛。快則無法躲,猛則不能檔;因其快,對手來不及想招式化解;因其猛,對手即便想硬碰硬,也顧忌三分。但見他雙拳輪流出擊,快猶兔,猛如獅,輕似燕,所以對手再靈活、力氣再大、武功再高,麥鐵拳不會武功,照樣打成平手,至少不會落敗,真正把武術裡「以簡勝繁」、「一招化萬招」的質樸原理發揚極致。

    正因如此,八無若要以少林剛猛武功把麥鐵拳打敗,倒也不易。於是他以慢打快,以柔化猛。麥鐵拳右腳尖當軸,滴溜溜一轉身,左腳劃過來,左拳猛出,中宮直入,雷霆萬鈞;旋即以左腳尖當軸,向後迴旋,狂揮右拳,勢如瘋虎。他身子壯到了極點,但矯若游龍,翩若驚鴻,步伐輕盈到極點,整個畫面極不協調,卻又華麗壯闊,氣勢宏偉到極點。八無見招化招,見式迎式,看準麥鐵拳每一次快拳,八無都以探身擊肘、區身點膝、扭身撤步、擰身後退、蹲身甩擺,或前或後,忽左繞、忽右旋,一一化解。一個如蝴蝶穿花,一個似蜻蜓點水,此起彼落,迴旋再迴旋,在場之人全驚呆了。

    兆品喻見八無全心拼鬥海山雙絕,偷偷從袖裡拿出九支短鑿刀,咻咻咻!九刀化三聲,全射向林天來頭胸腹要害,八無微一側頭,眼見林天來擋在方伊伊前面,四鑿已到。這時生死交關,只要遲了片刻,林天來就是當場斃命。八無更不細想,左手「呼」的一掌,剛猛絕倫,力可斷石,正是少林絕學「天罡二十一掌」第一式「氣貫山河」,祈一帖與田夫人連退三步;八無右掌使出「正氣凜然」第二式,古大力與麥鐵拳被震開一步。千鈞一髮之際,百忙之中左手劃小圈,右手劃大圈,眾人只覺眼前一花,也沒看清他如何出手,九枝鑿刀被打落在地,距林天來身子不到半寸。少林絕學「天罡二十一掌」天下無敵,要不是力鬥海山雙絕、祈一帖和田夫人,別說九枝,就是九九八十一枝鑿刀齊發,八無也不放在眼中。

    常不輕一直在旁,一言不發,忽嘿嘿一笑,將身上掛著的鐵片取下,一聲長嘯,攻向八無。他武功屬於自創一派,鐵片在手,時如利刃,時似短棍,可當小刀,可作鉤抓,只攻不守,招招均是殺招。八無武功已臻化境,概武學之道,一理通百理通,融會貫通,無所不通。常不輕招式變化莫測,千變萬化,忽然怪叫一聲,雙手上下翻飛,催動招術,鏟、架、抄、撈、掠、叼、撕、拽、旋、擰,招法大展,霞光萬道,瑞彩千條,舞成了一座劍山,內力深厚,忽強忽弱,忽吞忽吐,把八無圍在當中。八無此時已無心戀戰,免得夜長夢多,又連續使出天罡二十一掌的「風清氣爽」、「迴腸盪氣」,打得常不輕只有招架之功,並無還手之力,在八無天罡二十一掌間穿來躍去,跳脫蹬奔,宛如林間飛猴,竟與八無打成平手,絲毫未見敗象。

    大殿掌風呼呼作響,幾名功力低微的武當小道士早已退出大殿。

    方伊伊看著常不輕,記憶又上心頭:「他真是我生平所見最奇特的人,衣著奇特,說話奇特,行事奇特,風格奇特。他要我直接叫他常不輕,我如果尊敬的稱他,他一定不高興。老爺有個親戚,世世代代都住在東陽,家裡十分富有,只是人丁不旺,只有一個獨子,而且這獨子長到二十歲以後,忽然在兩眉間長出一個肉塊。爹娘既然對這獨子十分珍愛,當然心急萬分,不知請過多少名醫前來診治,全都束手無策。全家正在憂心無計之際,常不輕忽然來到東陽!於是恭恭敬敬請他治病。常不輕居然滿口答應,所有人便放了一半的心,知道這種怪病有希望給好。原來常不輕給人看病,也與他賣藥一樣,如果拒絕出診,那麼病人也必死無疑;而他願意的話,病人就必定有救。常不輕來了以後,便把兒子叫出來。他只朝病患臉上吹一口氣,一般大夫必行的望、聞、問、切那一套,他全不用。只見他先把香點燃,接著又向主人要了些酒肉,擺在方桌上,就像祭奠似的。然後又從大壺裡取出一粒藥丸,放在口中嚼碎,敷到病人的肉塊上去。這一切處理妥當後,常不輕又要了個酒杯。過了一會兒,病人眉頭上的那個肉塊裂開個口子,有一條小蛇突然從肉塊裡掉了出來,落到地上,開始只有五寸多長,渾身五顏六色,漸漸愈來愈長,最後長到將近一丈。這時常不輕把桌上的酒全部含在嘴裡,噴向長蛇,那蛇突然騰空而起,頓時間,雲霧瀰漫,一片昏暗,蛇也不見了,病患也好了。

    「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手法,覺得很新奇,大概是不知不覺表現出好奇之意,讓他也對我有深情?他這個人陰陽怪氣,喜怒無常,老爺卻很喜歡他,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。難道只是因為他很厲害,不論是驅鬼、治病、除魔、祛邪、鎮惡、降妖,得心應手,易如反掌?他功力深厚,名滿天下,為何要來田家,當一個小小的家僕?

    「他很喜歡我,不知老爺知道嗎?現在想想,老爺遇害前幾天就跟我說,萬一有天他出事,不能再照顧我,保護我,我可以投靠常不輕,莫非他已經預知自己會遇害,所以提早交代說,我可以投靠常不輕?還是說,老爺已經看出常不輕很喜歡我,要我投靠他,我會很安全,不用擔心一切?像常不輕這樣的人,應該有女子鍾情於他,他為何要獨獨用情於我?情深如此,很難與他的怪裡怪氣連結一起。

    「他雖有天下第一道士的美稱,但他還是不開心。有一次,他跟我說,他哥哥很不屑他,瞧不起他,排斥他,認為他的道行汙辱了真正的道士,這讓他一直很難過。我只是想不懂:他是道士,他哥哥是武當掌門,也是道士,為何他這個怪模怪樣就是丟哥哥的臉、丟道士的臉?難道武當掌門自以為名門正派,隨便瞧不起人、任意說人是邪派?更何況那是自己的弟弟啊!他愈說愈難過,竟然哭了。我嚇了一跳,五十多歲的人,說哭就哭,哭得很傷心,彷彿一生的委屈都要一次哭出來。

    「兆品喻,我佩服他的記憶力;古大力,我同情他的遭遇;麥鐵拳,我感激他的熱心;常不輕,我好奇他的道藝。難道他們因為我只是單單表露出這些情愫,而對我產生愛意?難道美貌女子,只要對人表示一點心意,對方就會深深愛上妳?而當一個男子愛上一個女子,會忘卻自己恐懼的事?像常不輕忘了他妻子有多恐怖善妒、像麥鐵拳忘了鱷魚有多凶猛。或是這種愛意可以忘卻傷心往事?像古大力不再自傷一生屈辱、常不輕對手足芥蒂釋懷。

    「我生下來就是這模樣,不能決定要不要來這世上,焉能決定自己的長相?那些認為我很美的男子,我也不知道他們說的是真是假。我沒有刻意運用自己的美貌,就已經這樣,如果我刻意利用美貌,不知還有多少男人對我產生愛意?我豈不是能做更多我想要事?得到我想要的東西?」

    方伊伊側眼看林天來,見他眉頭緊皺,雙眼怒瞪,咬牙切齒,額頭滴下豆大般的汗珠,滿臉通紅,緊握拳頭。祈一帖、田夫人、古大力、麥鐵拳、兆品喻、常不輕六大高手如狂風驟雨般猛功八無。孰料八無遇強則強,愈戰愈勇,氣力源源不絕,愈用愈出,毫不衰竭。又過了一炷香時間,再看大殿,海山雙絕已被八無點倒,軟坐在地。攻向八無的六人中,兩人武功最低,但力氣之大,絕無僅有,稍一被鐵棍掃到,或是挨了鐵拳,即便不是正面受擊,必定骨斷,內臟受損。隨後祈一帖與田夫人也被點倒在地,常不輕也被點中大穴,暈倒在地;兆品喻來不急發射機關,背心被八無拍中,直接倒地;金老闆急急從窗口逃走,其餘眾人,一哄而散。

    八無力戰六人,見敵人倒下,才鬆了一口氣,但就在此時也驚覺,內力耗損,幾已虛脫,喘息道:「各位……穴道……被封,十二時辰……可……自解,於身無礙,……無須擔心。」對林天來道:「林大人,此地……不宜久留,我們……先下山……再說。」

    林天來攙扶八無,帶著方伊伊,急急離去。

  王竹語作品《心中只一人》  待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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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語作品《心中只一人》

第九回   所謂伊人


    林天來三人很快下山,迅速離開武當。走了一段路,林天來把腳程放慢,擔心八無承受不住。八無道:「現在恐怕要先找一個安全的所在,我內力大損,絕非一時三刻就能恢復。沒想到那海山雙絕的古大力與麥鐵拳雖不會武功,但耗損我內力程度,實不下於神醫和田夫人。」經此一役,對武學「以簡治繁」的反璞歸真原理又有新的領悟。頓了一頓,又道:「不知林大人有何打算?」林天來沉吟良久,忽然靈光一閃,喜道:「唔,我想起來了,剛好附近有一退休太守,與我曾有一面之緣,我們曾討論過一個難解的案子。他名叫甯守廉,我們可以先到他家暫歇,好讓你恢復體力,再做打算。」

    方伊伊依然面無表情,冷靜沉著,八無與林天來均想:「這女子年紀輕輕,定力如斯,實在難得。」武當大殿驚心動魄的生死戰,林天來心有餘悸,八無力戰虛脫,方伊伊卻宛如置身世外,不染不動,八無尤其感到佩服。

    三人走著,忽然大雨,只見遠處一破廟,三人快步狼狽而至,衣褲全濕。進了廟,有一張尺餘高的桌案,神像殘破,廟內塵積寸許,蛛絲張滿。林天來見八無微微發抖,開始發燒,驚覺不妙。

    方伊伊左看右看,眼光掃遍古廟,看到一塊殘破木門,她折下一塊木板,再由身上褲子的褲管中,抽出一條棉絮,將這截長棉絮反覆折繞,再繞在一支筷子上,然後置於地板上,以木板在上面猛搓;不久之後,將纏在筷子上的棉絮取下,撕成兩截,然後將兩截絲絮的一端互相接近,再上下抖動,一會兒便現出火花了。方伊伊趕緊將火花點燃小碎木和破布、枯葉,升起一堆火,不多時,火愈燒愈旺,火光照得八無臉紅撲撲的,林天來稍稍安心,對方伊伊讚道:「我真是開了眼界,古人能鑽木取火,你卻能發明搓綿絮取火,這一招真讓人嘆為觀止。」八無此時虛脫,無法言語,點頭嘉許,其意甚殷。方伊伊淡淡一笑,不發一語。

    其實方伊伊所用方法有其科學原理:棉絮先因在木板下摩擦而生電,再撕開以兩端相觸抖動,讓兩截棉絮中的陰電與陽電各集一端,如此便會爆出火花,供作火種,升起烈火。

    林天來道:「不知你從哪學來這樣好方法?」方伊伊被這忽然一問,慣有的沉穩瞬間消逝,吞吞吐吐道:「嗯……是……是一位……是從一位長輩口中聽說的。」

    方伊伊有點不好意思,轉話題道:「不知那退休太守甯守廉,家居何處?又是怎樣的人?」

    林天來笑道:「說起他,可真是個傳奇人物。且聽我說個案子。一天夜裡,城裡發稱竊盜案,甯守廉召來當天夜裡負責值勤巡邏的兩位差捕。一個人左腕上,一個人右胸口,都帶有黑色的傷疤,但皮膚沒有腫裂,兩人一口咬定,是盜賊用棒棍打傷的。甯守廉循思:『盜匪被抓,一定死命抵抗,兩人雖自稱被打,但既沒有骨折,也沒有腫裂。想必有詐。』於是便問左右︰『我家鄉有一草藥,敷在人的皮膚上好像是給人打傷了的一樣,這裡有嗎?』回答說:『有啊!這種草,我們稱它為「千里急」。』於是,即命令他們去找一些來,將它們搗碎,分別塗在另外兩人的左腕和胸部,不一會兒,就變成黑色的了,再把那兩個兵找來,他倆立刻驚呆了,自知陰謀敗露,便承認自盜。事實上是捕盜的士兵幹的,想以此蒙混過關,掩飾自己的罪過。從此,這種花招就再也沒見人耍弄過。千里急,一名千里及,藤蔓類植物,生於道旁籬落間,葉細且厚,味苦,略有毒,此藥能治療疫氣、黃瘧、蠱毒等症。用法是煮汁吞服,亦可塗在被蛇犬咬傷之處,但不能與其他的藥混用。千里急塗在皮膚上,可使皮膚變成黑色,如同將鳳仙花塗在指甲上,能使指甲變紅一樣。」

    八無聽得興味盎然,稍減身體之痛。方伊伊道:「如此傳奇人物,不知為何自願解職歸鄉?」    林天來道:「這點我實在不知,也沒聽哪個捕快或衙役說過。」八無休息一晚,打坐恢復一成功力,已不須林天來攙扶。三人離開破廟,慢慢趕路。

    林天來邊走邊問,所幸「退休太守」還有相當名氣,路人沿街報路,不多時來到甯守廉居所。只見大門半掩,林天來本是不拘小節之人,更何況事急從權,想都不想,推門便入。

    三人一進門,林天來正要高聲呼叫,只見一位年約十歲女孩蜷縮於樹下的古井旁,林天來急問:「發生何事?」女孩伸手指了指大廳,又在自己脖子虛劃一掌。林天來已明其意:「甯守廉家被強盜入侵。」

    八無道:「主人在家?」女孩搖搖頭,滿臉驚慌,道:「我是甯家婢女,主人昨晚外出,即刻便回。這群強盜破門而入,全家上下沒有一個敢問他們是什麼人的。我們幾個婢女住在東廂房,我急忙換了一身衣服逃出,藏在這裡。」林天來道:「這群強盜多少人,來多久了?」

    婢女道:「有五人,來了大約一時辰。」林天來心念電轉,著急異常,他武功本不高,而今八無受傷,功力大損,尚未恢復,自己又要分心照料方伊伊,來者不論是武林高手或一般地方惡霸,極不易對付,相當棘手,他苦思良策,愈想愈急。   

    八無正要開口,方伊伊問女婢:「除了妳,還有其他僕人嗎?」婢女道:「有三位僕人,先跑了,想去報官,又不敢,應該還在大宅外面附近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可是,有個長工被強盜抓住了。」方伊伊點頭道:「那些強盜可有蒙面?」婢女想了一下,道:「沒有。」

    方伊伊道:「不怕被人認出,可見是外地來,那他們搶劫之後,一定會退回巢穴。僕人不敢與他們鬥,就是因為怕強盜撤退時會順便殺了自己。現在圍牆外,屋頂上,一定還有他們的人,準備來接應的;但是他們卻看不到房簷下面。你快挑個後窗,順著屋簷爬出去,悄悄告訴還在外面僕人們:快騎上馬,帶上武器,埋伏在三、五里之外。賊於四更必撤退,因為若不撤走,天一亮,他們就回不了賊窩。若他們徹離,必定強迫押著長工,這樣旁人才不敢動。只要沒有人阻擋或攔截,他們撒出一、二里地必定會釋放長工,因為不放人,他們怕長工會看到撤離路徑和賊窩。等他們一旦放回長工,趕快叫人揹回來,另外的人要一個接一個,成直線路徑,悄悄跟在賊後,相隔務必半里,他們如果返回來搏鬥,就趕快回來,他們停步,你們也停步,他們前進,你們也跟在後面,慢慢前進。他們再返回來打,你們還是跑回來,他們如果又停下來張望,你們也停下來,躲在一旁,不要被他們發現。他們一定還會再往前走,你們仍然跟著走。這樣反覆幾下,他們就不會再返回追趕,而是全力逃亡,如此,必可得知他們賊窩。」

    婢女問道:「如果他們逃走呢?」方伊伊道:「他們不會馬上逃,會留在原地,一方面休息,另一方面補充體力,再則,他們也會害怕,所以一定是先避風頭。」

    八無和林天來對望一眼,都覺得不可思議,心中有的都是同一念頭:「她從哪學來這個方法?」林天來尤其驚訝,即便是抓盜賊老手,也不一定知曉這個策略,方伊伊一個女子,從何得知?

    婢女道:「我這就出發,請三位在這井底躲一下。」說完迅速直奔。林天來道:「虎落平陽被犬欺,委屈大師了。」攙扶八無下井。八無道:「大人說哪裡話來,大丈夫能屈能伸,成大事者豈在乎一時榮辱?」順著繩梯,緩緩爬下。

    三人在井底不到一時辰,井緣有人探頭道:「方丈大師,林大人,甯守廉持援過慢,恕罪則個,快請上來。」

    原來婢女依照方伊伊所言,將盜賊小窩記熟位置,適逢甯守廉返回,急速報官,官府聽聞別縣盜賊偷到本縣退休太守家裡,孰可忍孰不可忍,傾巢而出,精銳盡出,一網打盡,眾人額手稱慶。

    一見甯守廉,林天來與八無二人皆詫異:「竟然如此年輕!」本以為退休太守,年紀必大,但甯守廉看來比林天來還年輕。八無先前在破廟聽林天來言及甯守廉傳奇故事,此時親見本人,更覺不可思議。

    八無經此一翻折騰,好不容易恢復的一成功力又耗盡,只得重新打坐,方伊伊攙扶八無到西廂房後,親自在廚房燒水,細心服侍八無,以報武當大殿捨命解救之恩。

    甯守廉摒去家僕,帶林天來到大廳,道:「林大人,我昨日接到海山鏢局總鏢頭包海山密函,希望我一定要與他會面,事出緊急,未料盜匪來劫,幸大人智勇雙全,無案不破,保全我身家。」林天來心道:「是方伊伊出的主意,我當時確實是慌了方寸,什麼計策也想不出。但還是不提也罷,免生事端。再者,包海山找他何事?此間情事,應不單純。」微微一笑,道:「前輩過謙了,鼠輩橫行,目無王法,我忝為朝廷命官,實在汗顏,先行謝過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卻不知包海山有何急事,讓前輩奔波掛懷?」

    甯守廉道:「包海山給我的信上說,有個很重要的東西,請我送到少林!」

    此語一出,林天來輕噫一聲,充了驚訝。隨即恢復鎮定,因為他很清楚,官府和鏢局之間往往極為熟稔,就官府而言,鏢局走江湖,五湖四海,各路人馬,或多或少,都有交情,官府若須案情線報,鏢局當然樂於提供;以鏢局而論,平日護鏢,人面須廣,黑白兩道,面面俱到,逢年過節送禮官府,打點鋪路一路暢通。

    林天來道:「後來呢?是否見到了包海山?又是什麼重要東西要送少林?」

    甯守廉緩緩搖頭,道:「信上約我速至明淨寺旁的渡口,我火速趕到,見一船甫離岸。急問寺裡住持,得知那船上面載客幾乎全是書生,是要去聽人講學的。我等了一天一夜,不見包海山,忽有人來報,寒舍被山賊闖入,我才匆匆回來。」

    林天來默默點頭,心想:「包海山身懷少林至寶,莫非有何不測?需要寫信求援?他絕非言而無信之人,既然寫信,必定守諾。卻不知發生何事,讓甯守廉白跑一趟?看來包海山與甯守廉極為熟識,否則不可能請託協助,該不該問明他們的關係?」

    甯守廉端凝林天來良久,緩緩的道:「大人狹義心腸,智勇兼備,實為我朝之福。我有一言相勸,不知該不該說?只怕冒犯,尚祈見諒。」林天來見甯守廉如此謙卑,大吃一驚,道:「前輩說哪裡話,昨晚我在破廟,說前輩捕賊傳奇,判案如神,連少林住持八無方丈都感佩服。前輩教誨,在下洗耳恭聽。」甯守廉停頓良久,似是極難啟齒,嘆了一口氣,道:「我本來是在其他縣做官,有一位縣令,我非常恨他,他也知道這點,深怕被我整,就設了一個圈套:他派了一位妓女,透過介紹在我身邊侍奉我,那些日子,你便是叫我作皇帝,我也不作。妓女深得我寵愛,一天夜裡,趁我熟睡,偷走官印,跳牆逃走,到縣令領賞。天亮後我發現妓女不見,一陣悵然,發現官印被盜,只剩空盒。震怒,驚惶,沒有官印無法辦公,心知是縣令暗中搞的鬼,但不能聲張,這種事太丟臉。只好自請退職。」

    林天來相當訝異,實在想不通為何甯守廉會忽然自述往事。但此時暗暗著急,因一路追查寶物,似是一步近一步,卻又像愈追愈遠,一步遠一步。當下不及多想,只問道:「你覺得包海山為何失信?」

    甯守廉面色凝重,皺眉道:「我推測包海山還在明淨寺。」林天來道:「請問其故。」甯守廉道:「江湖走鏢,首重信諾。包海山白手起家,將海山鏢局經營有聲有色,人人稱讚,他決非爽約之人,此其一。那明淨寺,我總感覺一股說不出的異樣感覺,尤其那位住持,福遠禪師,依我多年辦案直覺,不是一個簡單人物。好像似曾相識,又說不上在哪見過;好像是好好和尚,骨子裡又有一股古怪,此其二。去少林寺一定會經過明淨寺,包海山是否長途奔波,過於勞累,借宿寺中,被人發現身懷至寶,因而遭到不測,下落不明,此其三。」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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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天來只是希望早點啟程,解開謎團,輕聲道:「多謝了!」隨即到內堂見八無,他正在臥榻上打坐,方伊伊坐在椅子上,以手支頤,若有所思。林天來猛然想起:「明淨寺,福遠禪師,啊!是了,當日我中毒後,韓業與八無說起一帖神醫的妙手軼事,八無就曾提過這位福遠禪師,他被無緣無故的罄聲所擾,神醫解決了他的困擾。」

    待八無練功告一段落,林天來將甯守廉的一番話告知八無。八無未多細想,即道:「福遠是我舊識,我深知他個性,絕無可能出手奪取本寺之寶。」林天來緩緩點頭,皺眉道:「包海山是否又拿回達摩武功秘笈?如果沒有,到底在誰手上?金老闆說在武當掌門手裡,武當小道士卻說掌門去了海山谷,我想不懂這其中差錯。」

    八無沉吟良久,道:「如今天色已晚,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,前往明淨寺,說不定可以趕上包海山,親自問個明白。」他想早一刻找回寶物,免得又有無辜之人受連累。

    林天來道:「對!就是趕快見到他,解開一切謎團。」語氣甚是振奮。

    翌日清晨,林天來三人辭別甯守廉,即刻趕路。八無經一晚調息,功力又恢復兩成,林天來與方伊伊皆安心不少。

    三人又趕了一段路,已近明淨寺,在樹下稍坐,休息喝水。忽一大冠鷲凌空而過,破空長嘶。林天來道:「我小時候曾做一夢,夢見一隻大鳥。紫色為主的羽毛五彩成文,斑斕蕤,在自己頭上盤旋,又飛到自己的庭院前,久久不肯離去。睡醒後,我把這夢告訴了祖父。祖父說,這是吉祥之兆。鳳凰之類有五種,赤色羽毛的,是文章鳳;青色羽毛的,叫鸞鳥;黃色羽毛的,就是鵷鶵;白色羽毛的,是鴻鴣;而紫色羽毛的則叫做鸑鷟,是鳳凰的輔佐,這就應著你該是皇帝的佐臣。」

  八無道:「結果你當了太守,與夢境預言相去不遠。」三人相視而笑,一掃近日憂勞。

    來到明淨寺,方伊伊見大殿燭照香燻,表情一變,莊嚴肅穆。林天來與八無與她一路相伴,從未見過她臉上有此神色,不禁一怔。只見方伊伊拿起棒槌,若有所思,輕輕敲了木魚一下,隨即輕聲道:「我想在大殿一個人靜一靜。」林天來道:「也好。」 八無看方伊伊表情,認為她大概是受到大殿莊嚴肅穆氣氛所感召,心中甚喜。

    林天來與八無走出大殿,過碎石小徑,來到一間空廂房,裡面只有一小木櫃,一紫檀木小方桌,桌上有一罄。

    明淨寺住持福遠緩緩走進,雙手合十,臉色安詳,道:「佳客遠來,幸之何如!」林天來也雙手合十還禮,八無笑道:「師兄近來可好?」他年紀比福遠還大十歲,但因皆為佛門弟子,自然以師兄師弟相稱。

    福遠笑而不答,卻道:「師兄想知道包海山去向,是嗎?」林天來與八無對望一眼,心中一驚:「這麼直接!開門見山,實在少見。」八無道:「請告知。」

    福遠似乎沒聽見,道:「難得高人駕臨蔽寺,我有一手功夫,想請兩位指點一下。」林天來正想說,煩請先告知包海山去向,八無輕抓他衣袖,對福遠笑道:「久未見師兄神技,今日正要大開眼界,一飽眼福。」福遠從木櫃裡取出一劍,走到中庭,舞了起來。

    但見他姿態挺拔,走勢如飛,左旋轉,右抽劈,登時白光閃閃,寒氣森森,猛然間,將寶劍上拋,直扔到幾十丈高,看不見的霎端之中,落下來時,宛如雷電下劈,勢不可檔。福遠站立不動,一手伸出,手握劍鞘。寶劍落下,準確落在劍鞘之中。八無和林天來,都覺得那寶劍似乎是刺入自己心中一樣,無不感到戰慄萬分。福遠完舞劍,突然激情迸發,轉身在牆上揮毫作畫,落筆處似劍勢賺舞,毫無滯阻停留,片刻之後,牆上出現無數神仙魔魅,一個個生龍活虎,躍然欲出,形象幾乎撲面而來。就在這時,一陣冷風颯然而來,林天來不覺打了個徹骨寒顫,再看那畫,亦幻亦真,這畫乃是天下奇觀,福遠一生作畫無數最得意的就犧這一幅了。

    八無撫掌笑道:「師兄真是奇僧!奇僧!」

    林天來極度震驚,道:「這……這……」福遠笑道:「這與你所練的玄天十九劍,看來一模一樣,是嗎?」林天來過度訝異,無法言語。

    福遠轉問八無道:「大師,這可是少林寺達摩親創,不傳外人的鎮寺之寶,玄天十九劍?」八無淡淡一笑,道:「不是,不過招式極像。其間細微差異,只有本門武功練到最高深的尊者,方有能力辨認。而且只有劍招,沒有心法,所以有益健身,不能傷人,如果遇到稍具內力的習武之人,還硬要使出此劍招的話,手上之劍三兩下就被震斷了。」

    林天來滿臉疑惑,福遠道:「此劍招是我曾祖父所傳,林大人,他與令曾祖父是舊識。」林天來「啊」的一聲,此事他完全不知。

    福遠道:「據我曾祖父說法,他們是跟一位老者所學,至於為何而教,因何而遇,我也不知。兩位老人家學的都只是劍招,而且,這也不是少林玄天十九劍。我細細推測,傳劍老者無意間看了少林尊者練劍,偷學一式,但又沒學全,不過雖不全,也很像,有個八、九成模樣。」

    林天來啞然失笑,豁然開朗,原來為了追求曾祖父與自己之所以會「玄天十九劍」之謎,最終結果竟是「所使劍招是贗品」。細想這一路走來,雖陰錯陽差,但契而不捨,少林珍寶線索就在眼前,一切辛苦都值得。於是溫言道:「可否告知包海山是否經過貴寺?」

    福遠道:「包海山總鏢頭剛走不久,他一臉疲憊,形色匆匆,所以我料定你們一定是為了他而來。」三人回到房內,福遠把劍收回木櫃,望著紫檀桌上的罄,此罄經由祈一帖鑿了幾下,破壞罄的圓周,讓罄不再與大鐘鼓聲產生音律共鳴,解決了福遠的困擾。八無看著罄,不禁微微一笑。福遠雙手捧起罄,對林天來道:「林大人,你可知這罄曾經困擾過我,有個故事……」

    此時方伊伊走進,望著罄,望著福遠,兩人一怔,呆立不動,互看對方。

    福遠忽見方伊伊,大吃一驚,手上罄掉落。八無反應絕快,如果要用腳接住罄,不使罄直接落地,那是易如反掌。但他不願以腳碰罄,罄為法器,代表佛之法身,用腳接罄,太過不敬。於是右手凌空一提,那罄微微向上一寸;氣凝丹田,左手又一提,那罄又微微向上三寸,如此左右手反覆空抓三次,竟將罄「提」了上來,八無捧著,輕輕放桌上。

    這手內功已是少林武學最高境界,林天來和福遠大聲喝采,佩服無已,林天來道:「大師,這內功真是獨步天下,無人可及啊!」福遠道:「少林內功,天下第一!」八無謙謝了兩句,對福遠道:「師兄請借一步說話。」

    兩人走過中庭,又走一小段路,來到樹下,八無柔聲道:「師兄,我覺察到你的神情變化。似乎有什麼人或事,忽然勾起了你的什麼回憶,讓你心裡頗不平靜,似乎有心事。」

    福遠沒想到到八無竟注意到白己神色的變化,驚道:「師兄真是細心之人!」既然已被窺破,福遠也就不想隱瞞,道:「此事說來話長,且聽我說。」


    「我年輕時可以說是個公子哥兒,常常邀集豪門子弟一起尋花問柳,作狎邪之遊,膽子特大,敢做違法之事,也敢結交那些俠客義士或亡命之徒。我們在京城中到處探訪美貌多才的妓女,一旦打聽到,便幾個人結夥去那妓院,就像蒼蠅聞到羶的羊肉一般,非得把那妓女弄到手不可。

    「當時蕙蘭宮裡出了個著名人物,名叫可人,她年紀輕輕,人如其名,貌美可人,巧言善笑,歌舞絕倫,不少貴公子為了結識她,弄得破產負債。那時候,我有的是錢,我的一班朋友,也很富有。於是,可人被我們幾個包來了,一連幾天,只是陪我們飲酒作樂,不再陪別人。

    「這一天,鴇母劉四媽跟我說,可人快要生日了,總得熱熱鬧鬧吧。我聽了這話,便和同伴商量,大家分頭去買了很多珍貴禮品,總值恐怕有數百兩。可人生日那天,我們便帶著禮物到蕙蘭宮去祝賀一番,擺開酒席歡聚痛飲。可是偏偏就在這一天出了事。傍晚時分,我讓劉四媽關門落鎖,準備痛痛快快玩上一個通宵。可是沒多久,就有人在外敲門,又急又響。起初我們不理他,後來愈敲愈響。劉四媽沉不住氣了,想去開,是我堅決不許。

    「突然,大門竟被猛力衝開了,呼啦啦闖進來幾十個人,氣勢洶洶,咄咄逼人。為首的是一個少年,穿著一身貴重的紫貂皮大衣,指著劉四媽的鼻子大罵。這個少年不是旁人,就是殿前太尉魏忠義的義子。那時,魏忠義在皇上面前是何等的紅人,他兒子倚仗權勢,哪裡將我們放在眼中。聽他的意思是要攆走我們,讓他在這尋歡作樂。可人和劉四媽起初哭著求情,請他改日再來,那時一定竭誠服侍,今日嘛,總有個先來後到的次序,兩邊客人她們都是不敢怠慢的。

    「誰知魏忠義的義子根本不講理,喝令手下轟人。我的那些朋友平時看起來厲害得很,此刻一個個成了軟腳蝦,只想一走了之。這倒更激起了我的怒氣,我想,老子橫行京城這些年,還沒受過這種窩囊氣。當年的我,年輕氣盛,一股熱血直衝頭頂,又仗著自己身上有幾百斤的力氣,拳腳功夫也來得,便趁著眾人尚未退走之時,跳出來衝到魏忠義的義子面前,手指幾乎觸他額頭,痛斥他狗仗人勢,叫他快滾。

    「我本想嚇唬嚇唬這個黃毛小子,誰知他竟先下手為強,一馬鞭抽在我臉上,這還得了,這一下非動手不可了。我一個箭步竄上去,奪下他的馬鞭,然後兜頭幾拳,就把那不中用的小子打得趴下了。於是,開始一場混戰,不要說瓷器細物,就是桌椅門窗全都砸了個稀巴爛。打了一陣,魏忠義帶來的兵丁圍起來要抓我這個為首的,我也知道禍闖大了,三十六計走為上策。我打倒兩個人,一溜煙奪門而走。


    「跑出來才想起,往哪兒去才安全呢?情急之下,有人告訴我田老闆急公好義,正直無私,所以我決定投奔他。田老闆果然是條好漢,聽我說了情況,二話不說就把我帶到他家內院,就在他住的屋子旁找了間空房把我安置下來。

    「魏忠義的義子挨了打,凶犯在逃,京城巡補受命追補風聲很繫。魏忠義的個性,趕盡殺絕,田老闆擔心時候長了,終會畢露,便為我辦了行裝,讓我趁夜離去,換個地方躲藏。臨行他還給我好幾錠白銀。

    「魏忠義個性兇殘,抓不到我,一氣之下濫捕濫殺,冤獄無數。我不願連累無辜,所以我出家。這些年過去了,我年輕的事再也無人知曉。可是,剛才那位姑娘,就是當年那位妓女,我覺得很慚愧,又勾起了很多回憶,心情難以平靜。」

    八無聽到「剛才那位姑娘,就是當年那位妓女」,不禁啊的一聲,隨即默然,一時無語,頗覺悵然。

    福遠道:「包海山求助本寺,借住一宿。我見他衣服骯髒,頭髮散亂,很是驚訝。堂堂海山鏢局總標頭,怎麼完全沒有意氣風發,反而連日奔波,一臉疲憊?我也不便多問,供他食物清
水,他匆匆離開,就是往少林寺去。」   

    八無雙掌合十,微微一笑,隨即回到廂房,見林天來與方伊伊,道:「包海山剛走,我們即刻趕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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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已晚,三人客棧休息,八無一路茹素,林天來與方伊伊也隨之吃些素菜,用過晚齋,正要休息,一女子走進客棧,立刻吸引眾人目光。這是客棧此晚第二次有女子一瞬間吸引全客棧目光。林天來一見,是總鏢頭包海山的獨生女兒,包離春。他心中一則以喜,一則以疑:「我們找包海山,卻是他女兒來了。」

    包離春孤身趕路,長路孤寂,一見林天來,也是一喜,叫道:「林大人!」但神情隨即轉黯然,道:「日前接獲爹爹飛鴿傳書緊急通知,要我立即到明淨寺與他會合,他信上還說,事關重大,要我一人來。我……我其實很擔心他的身體狀況,畢竟他年紀大了,體力耐力大不如前,這些年來,他總是盡心盡力護鏢,常常是心力交瘁,苦不堪言,箇中苦味,旁人難知,但我是他女兒,都看在眼裡,有時想勸,知他脾氣,怕他生氣;如果真勸,以他個性,改也不易,實在叫人好生為難,又很擔心。」

    林天來正要說些什麼話來安慰,忽然隔壁桌傳來聲音:「店小二,我不是告訴過你,準備一人份的碗筷與飯菜就好,你為何每次總是準備雙份呢?」說話的青年相貌斯文,是一名書生。
那店小二連連賠不是,客客氣氣道:「客倌,你這一桌確實是坐了兩人,我當然送上兩份碗筷與酒菜,莫說小店怠慢了客人。」書生皺眉,語氣開始不悅,道:「你想多收錢,我是不付的。」店小二陪笑道:「客倌,光天化日,」隨即發現自己說錯了,夜已深,烏雲遮月,又改口說道:「這裡還有其他客倌,大家可做個公正,你這一桌是不是坐了兩人。」

    書生怒道:「你當我好欺侮?還是開黑店?我一人獨自吃飯喝酒,你送上兩人碗筷與酒菜,趁機我多收我錢?你再不離開,我明天一早就報官,讓官府收了你這黑店!」店小二又是連連賠不是,還是客客氣氣道:「你快別這麼說,這桌除了你,確實還坐了一人。」

    兩人爭執聲音越來越大,書生堅持自己一人獨來獨往,指責店小二睜眼說瞎話,什麼這桌坐了兩人,分明是故意扯汙爛,想多收一人份的銀子。店小二信誓旦旦,黃天在上,后土在下,本店以客為貴,明明此桌就是坐了兩人,當然擺了兩副碗筷,送上雙份酒菜。

    又爭執了一會兒,店小二忍不住,高叫:「各位客倌,請看看這桌是坐一人還兩人?」眾人一齊看過來,大家面面相覷,全都安靜下來。

    隨即有人默默離開,有的上樓歇息,有人打算退房,有的連銀子都沒付,直接快步離開。
因為大家看得很清楚:那桌子只有書生一人!

    八無和林天來對望一眼,林天來對店小二道:「全算我的,你先下去吧。」先拋了五兩銀子給他,店小二歡天喜地離開。八無道:「這位朋友如何稱呼?請過來一談。」聲音平和,卻有一股威嚴,正氣凜然。

    書生道:「我叫葉明光。昨日到京城去探友,獨自包了條船,夜泊笪縣。忽聽見鄰船上一片喧嘩,極為吵鬧,細聽之下,還是鄉音。我過船而問,原來船內也都是本地書生,他們是去京城聽王陽明講學。途中,有位老者給了十兩銀子,要求搭船同行。沒想到老者路上忽然病重,大家打算將他拋到岸上,不管他死生存亡。眾人議論未決,原因是擔心以後他家人會向他們討要屍棺遺體,恐怕引起一場官司。我聽了,很生氣說:『姑不論他給各位那麼多銀子,難道你們就不懂得同舟共濟的道理?竟忍心將他拋在河裡餵魚?』有人說:『你這麼有正義感,何不把他接到你船上,也許能叫白骨生肉,死人復活,這樣你功德很大。』旁人轟然而笑,又有人說:『袖手旁觀,出一張嘴,發些勸人為善的高論,永遠是最容易的。』眾人又大笑。我反而不生氣,緩緩說:『讀聖賢書,所為何事?濟困扶危是我一向的志願。我之所以不敢早說,只是擔心有越俎代庖的嫌疑罷了。』於是我把老者抬到自己船上,親自服侍湯藥。沒想到,老者的病更重了。今早,老者對我說:『我雖與你同鄉,但素味平生,承蒙你出於大義,把我當作親人,今天我要託付後事了:我長期耗損精神體力,積勞成疾,過度透支,早知有今日。但落葉歸根,請把我送回海山谷,那麼我死而有知,魂魄會隨你左右,找機會報答。』我正要問他姓名,他就死了。路途上無法入殮,而旅店又不接納死人。我就用一塊手帕蓋住老者臉部,如果有人問,我就假稱老者不適應車子顛簸,頭暈嘔吐。我銀子用完了,無法買馬雇車,揹著老者走了五十里路,晚上才到這間客棧。店主人不辨真假,居然接納。」

    包離春大叫一聲,道:「老者何在?」葉明光道:「就在我房裡,樓上。」林天來陪包離春來道書生房,葉明光用手一指:「就在裡面。」包離春搶一步進入,掀開白布,叫道:「爹爹!爹爹!我來晚一步,終究還是晚了一步。」哭倒在地。

    那是包海山!

    林天來一陣憮然,心道:「包海山一生光明磊落,受人之託,總是盡心盡力,江湖說起海山鏢局,黑白兩道,同所敬佩。沒想到竟會落得過勞死,實在可惜。」

    包離春收淚,問葉明光道:「此人是我爹。他可有何遺言?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或是有何遺物?」她知道葉明光揹著父親遺體,如此盡心,如此義氣,當然不會私吞父親交代遺物。

    葉明光道:「沒有。」包離春想都不想,道:「請受我一拜。」說著便伏地而拜,葉明光也慌慌張張回禮。

    下樓後,林天來問包離春有何打算,她直說欲在此直接火化,骨灰帶回海山谷。

    離客棧遠處,熊熊烈火中,包海山遺體化成灰燼。八無輕唸佛號,最後道:「塵歸塵,土歸土,捨此投彼,蓮華茂生。」包離春取出油布包,將骨灰小心包好,收入懷中,林天來給了店小二和葉明光大筆銀子,葉明光本欲不收,包離春又要下拜,葉明光不得已收下了。

    此時已天明,包離春道:「爹爹有預感,我也有預感,父女連心,共感共憂,莫此為甚。」
    方伊伊還是一貫漠然,不發一語。

包離春又道:「爹爹雖然年過六十,但長年接鏢護鏢,精神壓力大,體力也不如年輕之時。他曾說,這次把少林珍寶送回少林,就要收山退隱,沒想到竟然過勞而死。」

    林天來心道:「這真是太令人難過了。我只道一見包海山,所有謎團均可解,沒想到這線索終究還是斷了。」頓了一頓,問包離春道:「包姑娘從海山谷來?」包離春道:「正是。」林天來道:「我們得到的消息說,武當掌門去了貴鏢局,不知妳是否見到?」

    包離春大驚:「什麼?武當掌門?你說武當掌門?怎麼可能?什麼時候?武當掌門他……他……」林天來見包離春如此驚訝,相當不解,道:「金老闆說包海山把少林珍寶給武當掌門,請他送到少林。但武當小道士說,掌門去了海山鏢局。我和方丈大師急於找武當掌門,有要事相詢。」

    八無道:「包姑娘可知武當掌門下落?」

    包離春吸了一口氣,道:「海山谷受鱷魚之苦,由來已久,眾所皆知,無須贅述。日前本局眾鏢師商議,鱷魚再這樣傷人,實在不是辦法。於是齊心協力,殺了那隻九尺鱷魚。」

    方伊伊面不改色,包離春又道:「眾人當場剖開鱷魚肚,裡面有一個人。」   

    八無輕噫一聲,默唸佛號。林天來馬上想到當日在海山谷,一隻九尺巨鱷咬一血淋淋斷臂,手指上有金老闆的大戒指,麥鐵拳重擊之後,鱷魚逃入水中。現在聽包離春提及,判斷很可能是同一隻鱷魚,不禁問道:「那人的形貌,不知還能辨認嗎?」他心中一直有個謎:「金老闆活得好好的,鱷魚咬死的不知是誰?」

    包離春續道:「本局有一位鏢師曾經護鏢到武當,見過掌門,他從前就識得掌門,再三確認之後,確定是武當掌門太清真人。」

    八無心中難過,無以言宣,道:「確實是太清真人?」包離春道:「是。」林天來道:「眾人抓九尺大鱷是何時?」包離春道:「就在我接到爹爹的飛鴿傳書前不久,他們剖開鱷魚後,我急於出門,沒再多問。」

    林天來道:「這真讓人不解:田宅大案之後我先去找退休差役史易包,他跟我說了天下第一神偷的事;隨後我就去海山谷,就看到大鱷魚咬著斷臂了。可見太清真人很早就在海山谷遇難;不過,武當山下,金老闆說包海山把少林珍寶託由武當掌門轉送少林,掌門很小心看管;可是日前退休太守甯守廉告訴我,包海山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要託交。」

    包離春點頭道:「先父與甯守廉大人確是舊識,至於細節,我實不知。而所謂有很重要的東西要託交,依我推測,應該就是少林寺鎮寺之寶,達摩親撰武功秘笈。」

    八無又是惋惜,又是悲痛,雖與武當掌門只是神交,但素來欽仰其高風亮節,謙沖為懷的人品。一時之間,說不出話。林天來又把前因後果又想了一遍,心道:「常不輕行事怪異,鬼模鬼樣,很有可能說其兄失蹤,故意耍我,拖延我辦案。」他對常不輕沒有照顧好方伊伊,害她被兆品喻劫走,在武當大殿飽受虛驚依然懷恨在心。

    包離春知道八無與林天來正急尋少林寺鎮寺之寶,道:「若依甯守廉大人告知林大人之言,先父手中握有少林寶物,照我對先父的了解,他自知積勞成疾,恐會過勞而死,定會早日安排此事,否則死不瞑目。」

    八無與林天來緩緩點頭,包離春道:「若我所料不錯,少林寶物已物歸原主,回到少林。說不定稍後就有少林僧人來找方丈大師,稟告鎮寺之寶已經有人送回。」八無眼睛一亮,林天來道:「多謝姑娘,不知妳何時啟程,返回鏢局?」

    包離春道:「我這就上路,返回海山谷,安葬先父遺骨。」八無道:「請多保重!」包離春道:「我這醜樣子,眾人一見,避之唯恐不及,又有誰會靠近?告辭了!」

    方伊伊看著包離春迅速離去的背影,不禁嘆了口氣。

    八無道:「此處離少室山不遠,我這就回本寺,大人與我前去?」林天來道:「這個自然。」看了方伊伊一眼,道:「方姑娘,妳身子還好嗎?這些日子奔波,倒也苦了妳。不知妳有何打算?」

    方伊伊未答,林天來道:「上次在武當大殿那批人,不懷好意,我擔心他們還會對妳出手,強擄而走。不如這樣,妳先跟我和方丈回少林,反正這裡離少林寺很近了,這條路直走上去便是。妳先跟著我們,以保安全。等確定少林寶物已經安全回到少林,妳若有親人可投靠,我再送妳去。」方伊伊淡淡的道:「如此甚好。」  

  王竹語作品《心中只一人》  待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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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語作品《心中只一人》

第十回   柔情似刀



    離少林寺已近,三人放慢腳步,不再刻意趕路。林天來與八無不斷討論武當掌門命喪鱷魚口之因,林天來審案無數,思緒細膩,罕有人及;八無統領天下第一大寺,智慧如海,卻仍想不出原因。只能推測:以武當掌門武功,不可能被人推落江裡,很可能是失足落江,命喪鱷魚口。但武當掌門究竟有無少林之寶,如果有,為何不送到少林寺反而去海山谷,兩人百思不得其解。

    又走了一段長路,天色已晚,只好先找客棧。這客棧築在山的沿線,十分特別,緊鄰山的邊緣,峭壁絕高,河谷激浪之音震耳,卻又深不見底。客棧正堂的窗扉都是綠琉璃做的,在皎潔月光照耀下,透明澈亮,無論朝裡看還是朝外看,都一清二楚,纖毫畢現。屋樑和椽柱,刻以龍蛇圖案,左盤右繞,麟甲分明,栩栩如生。猛一看見,莫不吃驚。

    進了客棧,林天來向掌櫃訂了三間上房,八無見方伊伊連日奔波,於心不忍,柔聲道:「方姑娘請先歇息。」方伊伊也不稱謝,自己直接上樓。

    此時客棧空無一人,時而山谷傳來陣陣蟲鳴蛙叫,沁人心脾;時而烏雲遮月,予人肅殺之感。八無見方伊伊上樓,心中頗為安定,在他心中,少林之寶能不能找回已不是那麼重要,能找回,那當然是最好;找不回,也就一切隨緣,若有惡人拾獲,或遭人盜取,練習密笈之人,心術不正,自然也練不成少林絕學。想到自己此行千里迢迢,結識林天來,實為人生一大收穫。在此之前,只聽說這位東陽太守無案不破,剛直威猛,嫉惡如仇,急公好義。經過這一路互相扶持,肝膽相照,心照不宣,兩人情逾手足,生死患難。

    林天來與八無相對而坐,不發一語,只是休息。

    忽爾烏雲散去,月華如洗。八無道:「有件難斷的案子,一半的人說應當治罪,一半的人說無罪開釋。如何決斷?」

    林天來一怔,微微一笑,隨即正色道:「我有兩塊白璧,它們的顏色完全相同,大小分毫不差;光澤一樣晶瑩,可是它們的價值,一塊千金,另一塊只有五百金。大師以為這是什麼道理呢?」

    八無想了很久,道:「從側面看,一塊比另一塊厚一倍,當然價值雙倍。」

    林天來笑道:「大師智慧,古今罕有。對於可判可不判,就不判,以免誤判;對於可賞可不賞,則給賞,以免漏賞。」

    二人端坐,良久不語。八無臉色微微一變,林天來道:「大師身子可好?」八無不回答,臉色愈來愈難看,額頭汗珠滴了下來。他忍著痛,道:「什麼是最慢,也是最快?」

    林天來沉思片刻,答道:「歲月。」

    八無點點頭,隨即又問道:「什麼是最近,也是最遠?」

    林天來默不作聲,許久才道:「意念。」

    八無再問林天來:「什麼是最弱,也是最強?」

    林天來望著窗外,望著明月,又望著八無,望了好久,才輕輕說道:「是你。」

    此時八無腹如絞痛,額頭汗珠大滴大滴不斷落下,他喘著氣,左手緊抓桌子邊緣,右手猛握胸前衣襟,臉上滿是疑惑,道:「為……為什麼?你……是你,到底為……為什麼?啊,我知道了,你……你也……什麼時候……開始……你……你也對方姑娘……」

    林天來縱聲狂笑,道:「讓你也嚐嚐牽機藥的厲害。」

    八無耳邊又響起一帖神醫的話:「天下第一毒藥,就是叫『牽機藥』的這種毒藥。這種毒藥非常厲害,服下去後,人往前滾幾十回,身體彎曲,頭腳相挨,就像以機械制動的弓弦,弦上所拉緊的機弩,所以叫做『牽機藥』。」

    「砰乓」一聲,八無摔落地上,眼望林天來,幾不敢相信眼前這位嫉惡如仇,破案無數的正義太守,竟然會為了一名女子而毒害自己。八無以深厚功力,強壓毒藥之毒性,嘆了一口好長好長的氣,又道:「這些日子對你來說不算慢吧?你佔有方伊伊的意念如此堅定,就算到天涯海角,你也不覺得遠吧?原來如此。」輕輕點了點頭,緩緩閉上眼,不再言語。

    但只一瞬間,八無全身彎曲,頭腳相挨,雙膝碰頭,就像拉緊的機弩。隨即往前滾幾十回,從客棧內滾到門邊,他雙手緊抓門板,無奈那牽機藥藥性太強,手抓門板,卻將門板扯下。原來林天來一路在八無飲食下毒,八無雖無須他人服侍,但林天來主動打理素食,八無個性向來隨順眾生,不忍拂其美意,故隨林天來準備。林天來畏懼八無功力高深,若以少量,恐毒不倒他,於是下藥之時用了三倍。莫說三倍,只要少量,任功力再深之人也原地倒下,全身成「弓」狀,原地不斷旋轉。

    牽機藥為天下第一毒藥,毒魔所製。當日毒魔在海山谷拍了林天來額頭一掌,牽機藥灌注體內。祈一帖自負療毒治病天下第一,心想毒魔是人,自己也是人,他能製牽機藥,難道自己不能?於是耗費無盡心血,將毒藥製成。林天來在祈一帖住所療毒,故意請益各類毒藥之毒性;神醫住所當真天下各種草藥皆齊備,天下毒藥也齊備,他治病有時鋌而走險,須以毒攻毒,所以這天下第一毒藥牽機藥也在收藏之列。八無沒有想到,林天來受祈一帖處療毒之際,已經順手牽羊,將牽機藥偷了一些,放在身邊,沿路偷偷在八無飲食中下毒。

    此毒藥若以外力拍入體內,重則立即毒發身亡,輕則每日子時發作。毒魔太過自信,在海山谷只在林天來額頭拍一下,將毒藥灌入,無奈這掌拍輕了,所以林天來中毒後,每日只是子時發作。倘若非以身體受毒,而是經由飲食中毒,則中毒者一時三刻並不會毒發,而是慢慢累積,一週之後毒發。一旦毒發,終日受毒所苦,非每日子時才發。林天來忌憚八無功力高深,於是以大量牽機藥摻入飲食,現在八無是無時無刻都得受中毒之苦,持續不已,非每日子時才發作,且再過一時辰,毒發身亡,死狀奇慘。

    八無抓不住門,又從門邊滾向崖邊,雙手死命抓住崖邊小樹,但身體在地,猛力旋轉,連樹都被折斷。

    林天來走到八無前面,看著斷樹,哈哈大笑,砰的一聲,將八無扭曲的身體踢下山谷。

    *  *  *

    天未亮,林天來叫醒方伊伊,拉著她趕路。方伊伊不見八無,起先心中甚奇,後來轉念一想,自是習以為常。她既不發問也不哭鬧,只是跟著林天來,毫不落後,這倒是出乎林天來意料之外,走沒多久,林天來也就放開手,不再拉她。   

    這一路上,方伊伊還是一貫默然,時而低頭沉思,時而面無表情,偶爾眉頭深鎖,看似心事重重。林天來為了逗她開心,路邊休息時,自己說笑話:「某年春天,兩農家的兩隻牛相鬥,一牛受傷一牛致死,兩家互告,不可開交。我外出巡觀民情,農人攔路告狀。我問清狀況,隨即判道:『兩牛相鬥,一死一傷;傷者共耕,死者共享。』雙方聽到這簡短而合理的判詞,爭端乃息。」得意洋洋,眉飛色舞。

    見方伊伊毫無反應,又道:「本朝殿前太尉朱辰宣,襲封藜王。藜王府蓄養一鶴,乃皇上所賜。一日,僕役帶鶴上街遊逛,不慎被民家一狗咬傷。僕役仗勢欺人,到我府衙告狀,狀詞上寫道:『鶴帶金牌,皇上所賜。』我接狀,揮筆判曰:『鶴繫金牌,犬不識字;禽害相傷,不關人事。』判詞精妙在理,僕役悻然而歸。」眉飛色舞,得意洋洋。

    方伊伊依然不依,眼望遠方,緊閉嘴唇。

    林天來連日向南趕路,八無和他本來就快要到少林寺,林天來劫持方伊伊後,反向南行,現在愈走愈遠,已過河南邊界,眼看就要回到湖北了。   

    這一日兩人在古亭歇息,但見樹木競奇奪秀,蒼龍護道,清姿搖曳,綠影婆娑。林天來靜坐觀景,暫抒連日趕路勞困。

    林天來道:「那位甯守廉,也是因為妳,才自願解職回鄉吧?他口中說的被妓女迷惑而丟官,就是妳,對不對?所以妳知道如何抓搶匪。哼,妳說的方法,連衙門裡最有經驗的巡捕都不一定會,妳如何得知?必是從甯守廉身上知道的。」

    方伊伊不答。林天來又道:「明淨寺的住持福遠,訴說往事,為一位妓女爭風吃醋,那妓女也是妳,對不對?」

    方伊伊也不答。林天來道:「我第一次到田家問案,田夫人述說妳來歷,並沒有說妳是妓女,她為妳掩蓋身世,可真是用心良苦,令人信服啊。哼,看不出來她倒好心,為妳掩蓋曾是妓女的身份。還是說,她不知道妳之前是出身風塵?」

    方伊伊還是不答。林天來又道:「我早該想到了。我第一次去田家,田夫人說妳廚藝高超,又會刺繡佛經,頗得田老闆歡心。嗯,對了,你在破廟生火的手法,連一般老江湖也不會。我審案無數,各類江湖伎倆我全見過,但也是第一次看見這種生火技法。如此看來,嘿嘿,妓院真是天下最好的學習場所,你的學習能力、領悟能力、應變能力和記性,真是非常驚人。什麼妳都會,妳什麼都會,真是個厲害角色。」

    方伊伊就是不答。

    林天來見方伊伊一直低頭沉思,愁恨交集,不忍見她秀麗絕倫的臉上有如此憂憤,緩緩嘆口氣,問道:「妳一定在怪我,為何帶著你吧?」

    方伊伊冷笑一聲,不理不睬。

    林天來道:「我審案無數,有一個很深的感觸。」他本以為方伊伊一定會問「什麼感觸」,不料方伊伊一動也不動,雖坐在林天來身邊,林天來卻像是自言自語。他頓了一頓,又道:「很多時候,表面上你看起來是在害一個人,事實上,你是在救一個人。我是說,我現在這麼做,這是在救妳。我相信我的眼光不會錯,我的決定是正確,即便你現在怪我,日後妳必會十分感激我。」

    方伊伊看了林天來一眼,這是自她被林天來挾持後,第一次正眼看林天來。眼光充滿幽怨,深邃而哀婉,緩緩的道:「你知道在海山谷救你的紫衣女郎是誰嗎?她是跟我在蕙蘭宮的姊妹,我們都叫她紫妹。」

    林天來不問紫妹是誰,不謝救命之恩,卻沾沾自喜,神采飛揚,雙手一拍,道:「啊哈!終於還是承認,妳在蕙蘭宮待過。我推論果然沒錯,這是我多年以來,審案無數所累積的深厚功力。」

    方伊伊更加鄙夷林天來,直接怒斥:「哼!紫妹真是看錯人!」

    其實,方伊伊心中很清楚,這已經不是紫妹第一次看錯人。往事如煙,在方伊伊心中繚繞再繚繞:「紫妹在蕙蘭宮,一心只想脫離風塵,一天,來了位翩翩公子,相貌俊美,膚白如雪,活像畫中人。再聽談吐,似是書生,舉止得宜,一切美好。紫妹簡直快發狂了,在心中默默發誓,一定要嫁此人。

    「男子離去後,紫妹不顧一切,逃出蕙蘭宮,偷偷跟著他,一直到他家。他戴上帽子,上面綴有七彩珠寶,繫的腰帶,上面有漢朝的白玉,玉光照人。紫妹一見,驚喜之情,情不自禁。終於強忍興奮,雙膝下跪,誠摯說道:小女子心儀已久,但我自知身份,不配作你妻子,只求讓我隨侍在側,死亦無憾。

    「紫妹終究還是被男子收留,她對待男子有如天神,男子說『飯』,她馬上端好碗筷;男子說『睡』,她馬上撢拂枕席被子,甚至親自捧著夜壺也不羞恥。過了一個月,紫妹發現男子左臂總是裹著白布,還每日換藥,她原先以為是長了爛瘡,但日子一久,開始懷疑。

    「某日,紫妹偷偷問一直跟在男子身邊的婢女,這是什麼瘡?在哪染上?有多久了?婢女支支吾吾,紫妹更加懷疑。她忍不住而直接問男子,沒想到男子非常生氣,喝叱:『不准看。看什麼看,反正這爛瘡很快就好了。』過了一個月,男子還是天天換藥,那種黑藥膏,味道很嗆。紫妹終於忍不住,買了上好的酒灌醉男子,等他熟睡之後,打開左臂的白布一看:竟是因偷竊罪被烙的墨刑!

    「紫妹瞬間崩潰,氣得昏倒在地,很久才醒過來,大聲痛哭,呼喊:『這男人,就是我想依靠一生的人,沒想到我的富貴,我的幸福,全部都沒了。我想再嫁,但已是他妻子,那些高姓名門,當然唾棄我,而低下男子,我又瞧不起,當然不想嫁;想回蕙蘭宮,無臉見劉四媽;我想自殺,但太懦弱又不敢;想忍辱偷生,和他白頭偕老,卻又知道他的秘密,心裡總有個疙瘩。』說完又哭倒在地。

    「逃出那男子家,紫妹在一棵樹上吊,毒魔經過,救了她。我是紫妹在世上最親的人,她跑來告訴我這一切,卻不知毒魔在背後偷偷跟著她,我想,毒魔就是那時第一次見到我。

    「田宅血案轟動江湖,林天來查案心切,去了海山谷,紫妹知道我是被田老闆收留,田老闆一死,田夫人一定會誣陷我。而要保我安全,一定要這個太守林天來,所以紫妹趁機救他於先,沒想到毒魔終究還是向林天來下毒手。紫妹跟我提過,毒魔跟林天來之間,似乎有什麼仇怨,好像是林天來曾經抓過毒魔的弟子。」

    林天來道:「就算是妳在蕙蘭宮的好姊妹救了我,那也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。」他臉露微笑,似乎對自己終於能把方伊伊佔為己有,自豪無比,引以為傲。   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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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來了兩位老和尚,一位白眉,一位黃眉,還有一位書生。他們坐在古亭另一側。

    白眉老和尚對書生說:「種種魔障,都是由心裡生出來。如果真是男童的鬼魂,那是你的心招來的;如果不是男童的鬼魂,那也是由你心裡幻化出來的。如果你能使心裡空無所有,那一切鬼怪都會消滅了。邪念、淫念、惡念,糾結在心裡,像草一樣札下根,很難根除。就像水在瓶裡,要先把水倒空,然後把蠟灌注進去,蠟把瓶子擠滿,任何水都再也無法倒進瓶子裡了。」

    林天來聞言一怔,暗想:「看來這書生愛上一男童,老和尚正在開導,不知這書生聽得進去聽不進去。會不會惱羞成怒?」再看方伊伊,她似笑非笑,嘴角微微上揚。

    黃眉老和尚道:「師弟,你對下等根性的人講上等佛法沒作用,他沒有定心的法力,心裡怎能夠空?正像只說病因不開藥方。」於是又轉頭對書生說:「你應當想像:這個男童死後,其身體逐漸僵硬變涼,漸漸膨脹起來,漸漸發臭,漸漸腐爛,漸漸有蛆蟲爬出來,漸漸臟腑破裂,血肉糢糊,映出各種顏色,其面目漸漸變形,漸漸變色,漸漸變相,變得像惡鬼,這樣就生出恐怖的念頭。你可以想像:這個男童如果活著,一天比一天長大,漸漸高大,再也沒了媚態。漸漸生出滿臉鬍鬚,漸漸長成粗硬的長鬍子,漸漸臉色變黑,漸漸頭髮斑白,漸漸兩鬢如雪,漸漸頭禿齒落,漸漸駝背氣喘,滿臉鼻涕眼淚,身體其臭無比,髒得無法接近,那就有厭棄的念頭生出來了。你還可想像:這個男童先死了,所以我想念他;如果我先死了,他相貌長得好看,一定有人勾引他,利誘威脅,他未必像貞節的寡婦一樣守貞。一旦被別人勾引去睡覺,在我生前對我說的種種淫語,對我作出的種種淫態,這時都轉給另外的人,讓他盡情痛快。從前的種種恩愛,都如浮雲消散,一點痕跡都留不下來,這樣就有一種憤恨的念頭生出來了。你還可以再想像:這個男童如果還在,也許憑藉寵愛飛揚跋扈,讓我受不了。稍不如意,就翻臉相罵;或者我錢不多,滿足不了他的要求,立刻變心,臉色難看。或者他看別人富貴,拋棄我投入別人懷抱,再和我見面如同遇見陌路人。這樣,埋怨的念頭就生出來了。恐怖、厭棄、憤恨、埋怨,這幾種念頭互相交替,在心中生滅,像蠟佔滿瓶子空間。這樣一來,瓶子裡就沒有空間,就像心裡就沒有空地,可以容下任何人的影子了。心無空地,那一切愛心和慾念都無地可容,一切魔障不用驅趕,就自己退走了。」說完之後,帶著男童,迅速上路。         
方伊伊聽罷,默然良久。心想:「那些對我產生愛意的男子,他們都是一樣的,都是一樣。」看了一眼林天來,又想:「不知他要帶我去哪?」但見前方群山逶迤,松濤陣陣,樹無雜色,地有芳草。方伊伊又陷入更深沉的幽思:「我在慈庵堂受盡委屈、欺侮與凌辱。生父生母過世後,我逃出來,無處可去,一時失足,墮入風塵。

    「蕙蘭宮的姊妹說,我看起來會高深的技藝卻表現得好像不懂;言談敏捷雄辯,卻很少應酬;對公子哥兒情意深厚,然而卻未曾用言詞表達;經常憂愁,低調深邃,卻常像無知無識的樣子;喜怒之情,很少顯現於外表。我喜歡在夜晚,獨自彈琴,心思煩悶,彈奏的曲子很傷感。別的姊妹偷偷地聽到了,請求我再彈奏一次,我卻始終沒彈奏,因此大家更猜不透我的心事。

    「像蕙蘭宮這樣的場子,姊妹最後能被娶,那是公子哥兒的恩惠。那些來院的公子哥兒,起先是玩弄姊妹,最後是拋棄,對他們來說是理所當然,姊妹們卻是不敢怨恨。在喧鬧的場合,有時勉強說笑;而在清靜的夜晚獨處時,怎能不偷偷流淚;甚至在睡夢當中,也常感嘆嗚咽。

    「即使是山盟海誓,也有終了的時候,又何必對逢場作戲有這麼多感觸呢?不過,有些男子對我們感情很深厚。男女之情的流露,使我們悲喜交集。然而,有了期待,就會失望;動了真情,就會受傷。這是歡場女子的宿命嗎?所以當姊妹被傷了心,被玩弄了,我也沒有什麼安慰的,如果硬是去安慰,只是使悲傷嘆息更多罷了。

    「我已不是冰清玉潔,也不可算是良家女子,那些公子哥兒當我是玩物,一般男人說我是下流娼妓。好比山雞野鴨,家養難以馴服,路柳牆花,人人都可以攀折。只知倚門賣笑,不懂舉案齊眉。日常習於打扮得花枝招展,用甜言蜜語迎新送舊。承襲娼門遺風,東家食而西家宿,生就煙花的性情,今天作張郎之婦,明日為李郎之妻。是我命該如此,還能說什麼呢?我只能心中嘆息,還能說什麼呢?但是,在我內心深處,還是盼望某日,某位至誠君子,把我拔出苦海,娶為妻室,使我洗去多年汙染,革除過失。我也會正正經經主持家務,戰戰兢兢,足不出戶。」

    林天來見方伊伊只是低頭沉思,並不打斷,只是欣賞她的側臉,輪廓細緻,絕美無比。秀鼻曲線,如一彎新月;長睫輕眨,似蝴蝶動翅。此時的林天來,不想說話也忘了說話,更無暇說話。良久之後,方才道:「那個萬刀一,嘿嘿,我第一次到田老闆家,一見到他,就覺得他很面熟,但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他是誰。我現在終於想起來了,他是天下第一快刀,江湖人稱『萬刀歸一刀,一刀化萬刀』的,就是他。真沒想到他會放棄一切,到田老闆家當個廚子。只是為了妳,為了看妳,對不對?哼,我受傷後,八無陪我到神醫家,他也在,還是為了看妳,為了妳,對不對?他還真是多情啊,真多情啊!哈哈!哈哈!」

    方伊伊不理不睬。林天來又道:「還有那個常不輕,本領如此高強,名氣如此之大,怎麼會到田家當一個小小的家僕?他會驅鬼、治病、除魔、祛邪、鎮惡、降妖,隨便露一手,皇上都會封他個官。但是,只要一天見妳一面,叫他作皇帝也不願意了,是吧?嘿嘿,這些人身懷絕技,孤傲不群,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想託付終身,但他們卻一眼都看不上,終究還是沉迷妳的美色。」

    方伊伊不聞不應,兩人都不再說話。

    過了許久,林天來忽道:「妳在田家,田老闆應該是很寵愛妳吧?田夫人不會吃味嗎?」

    方伊伊不答。林天來又道:「妳別怨我,也別怪我,更別罵我。這樣吧,我帶妳回我家鄉,立刻娶了妳。」

    方伊伊也不答。林天來道:「妳這樣的女子,世間也只有我這樣的男子才配得上。」

    方伊伊還是不答。林天來又道:「妳也可以安定下來,不再漂泊。」

    方伊伊就是不答。林天來道:「妳還可以為我生而育女,共享天倫。」

    方伊伊寧死不答。林天來又道:「不管妳在想什麼,妳都是我的人。」

    天黑了,月如眉,點點星。兩人都不再言語,也不再交談,更不互看對方,彷彿石像,端坐不動。露水沾衣,月明星稀。

    *  *  *

    天已亮,林天來喝道:「走吧!」

    方伊伊既不斥責林天來將她從八無手中劫走,也不回應林天來說的任何話,更不詢問接下來要去哪裡,只是逆來順受,完全默默承受。

    兩人連日趕路,不斷往西,向四川而行。林天來買了兩匹馬,用韁繩互拴馬鞍,方伊伊自騎,完全不理林天來。夜間住宿客棧,林天來要了一間上房,讓方伊伊安睡,自己睡在門前的地上,始終待之以禮,並不對方伊伊用強。但這只讓方伊伊更鄙視林天來,完全沒有稍減她心中憤恨。

    又連續趕了三天,忽然下起小雨,林天來見方伊伊已連趕四日山路,現在又雨,擔心她體力不支,見遠處一間草堂,快步前去。

    走近一看,不禁一怔。房子只有四面牆壁,用茅草鋪蓋屋頂,柴草編成的門扇已經破爛不堪;用桑枝條綁扎成門轉軸,窗洞則是用一個破罈子裝上的,分成兩居室,中間用破衣爛布隔開,一下雨,屋頂漏水,地面上也到處是水。再往內走,竟有個花園,花木山石和池塘,還有彎曲的長廊,頗富情趣。但就在這樣的住房環境,一人照樣正襟危坐,彈琴唱歌。

    那人一見方伊伊,笑道:「方姑娘,我是此間草堂堂主。」竟然看都不看林天來一眼,好像只有方伊伊一人來似的。方伊伊微一點頭,堂主又道:「有位客人,久候多時。」

    林天來看到這環境,已感大奇;聽此人吐屬謙恭,更是吃驚,忙道:「是怎樣的客人?來多久了?」

    堂主還是不看林天來,對方伊伊道:「這位客人到旅店來有十天了。來的那一天,已經半夜時分,門敲得很急。我打開一看,有兩個健壯的男子扛著箱子,放在屋裡就離去了。不久客人即到,牽著兩頭黑毛驢。我問他姓名,他不回答。看他的行李很少,但書籍很多,想必不是壞人。所以讓他住了下來。十天來,從未見他和什麼人交往過。不過,他好像很有錢,每天吃得又多又好。每每酒肴上桌,他大吃大喝,氣勢非凡,連喝幾十大杯酒,毫無醉意,下酒的菜餚也吃光了。他把剩下來的約一斗酒倒在瓦盆裡,拿去餵黑毛驢,轉身熄燈睡覺,鼾聲如雷。」

    方伊伊不答,低頭沉思,林天來看了方伊伊一眼,暗忖:「原來是妳認識的人。」忽然想到一人,隨即一股莫名的異樣感覺油然而生,心中驚懼交集,冷汗直流。

    堂主向方伊伊行禮告退,方伊伊並不回禮,在靠窗一張椅子自行坐下,眼望窗外,似是在期待什麼;但更多的是,心中想起的人:「他終於來了,不知道他過得快樂嗎?他知道我被人挾持,特地來救我嗎?天下第一殺手要殺的人,誰也無法擋,誰都無法躲;要救的人,誰也無法留吧?

    「我到田老闆家一個月後,他就來了。他要殺田老闆,因為田老闆冤枉他。我問他姓名,他自稱藍願。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事,讓他這麼難過,要殺人洩恨。上次在招財客棧,他看來還是這麼憂傷,這麼忿忿不平。方丈大師、萬刀一、古大力三人說的冤案,好像有讓他稍微好一點,不知這些日子,他的心結是否有解開一點?

    「他曾跟我說,他是因為我,才暫時不殺田老闆,因為如果他殺了田老闆,我就流離失所,吃盡苦頭。我就問他,田老闆怎麼冤枉你。他還是不說。他只說,他知道只有田老闆對我好,如果田老闆一死,田夫人不但會把我趕出門,說不定會先折磨我一番,再把我逐出田家。所以他對我的情意,應該是很深吧?

    「田老闆究竟是怎麼死的?在武當大殿,田夫人對林天來說,她沒有殺田老闆。田夫人雖然狠毒殺死丁一,但她向來說一是一,說二是二,不會否認自己做的事,也不會承認自己沒做的事。她說沒殺田老闆,那就是沒殺了。但我始終想不懂,田老闆是怎麼死的?」

    「天下第一殺手!」一個充滿懼意的聲音把方伊伊從沉思中拉回現實,林天來看著眼前的人:濃眉似劍入鬢,深目高鼻薄唇,年紀不大,卻似久歷風塵,神色鬱鬱,但眼光奕奕,數步射人,向者暫對,不覺汗出。

    藍願輕道:「滾開。」聲音不大,卻好似在林天來耳邊響一聲雷,林天來強自鎮定,道:「我說個冤案,讓你好過些。」說話聲音都顫抖了。

    方伊伊看了藍願一眼,只聽林天來道:「吳家,是黟洲的有錢人,家產豐厚無比,金錢布帛無數,財物多得無法計算。吳家人經常登上高樓,俯臨大路,設置酒席,歌女數人,高聲談笑。

    「一天,地方惡霸結伴而行,經過吳家樓下,樓上的賭客正在擲骰子,有人中了頭彩,連勝兩次而放聲大笑。這時,一隻飛過的老鷹嘴裡叼的死老鼠掉下,剛巧打中了惡霸首領的腦袋。惡霸們彼此討論:『吳家享受富貴淫樂的日子太久了,常有瞧不起人的意思,我們從沒得罪他,他竟然用死老鼠來侮辱我們。用這種方法羞辱人,此仇不報,我們以後還用在江湖行走嗎?希望同大家同心協力,率領手下弟兄,來個滿門抄斬。』大家都同意。到了約定的那天晚上,大家聚集在一起,拿著武器攻打吳家,把吳家徹底毀滅。你說,吳家很冤枉吧?」

    藍願還是輕道:「滾開。」聲音更小,但林天來卻更害怕,雙手亂揮,吞吞吐吐道:「別忙,別忙,我身為太守,見過的冤案還會少嗎?本縣有一位老媽媽。有一天,跟老媽媽私交甚好的媳婦,被婆婆把趕出門,只因為她婆婆壞疑她偷了家裡的肉。這媳婦心裡很不平,向老媽媽訴說。老媽媽聽完原委,勸她說:『妳放心,先離家。我有辦法馬上叫你婆婆請你回家。』說完,便捆了一把亂麻到那媳婦家去借火,並跟婆婆說:『我家的狗,因為爭吃不知從哪裡叼來的一塊肉,互搶互咬,結果死了一隻,借個火回去處治一下。』婆婆聽了,便馬上派人去追媳婦,請她回來。」

    藍願輕拍桌緣,一根筷子向上射進樑柱,直沒筷尾。

    林天來大驚,暗想:「今天總算見識到天下第一殺手的身手,這種功力,當真可畏可怖,只怕不在八無之下。」

    藍願道:「你的身子應該沒有這柱子硬吧?」林天來既氣憤,又不甘願就這樣走,但總是忌憚天下第一殺手,心想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,自己既然可從八無手中奪取方伊伊,日後也還會有機會。於是恨恨的道:「給我記住,哼!」快步奔出草堂,不見人影。

    方伊伊嘆了一口氣,欲言又止。她不知道怎麼勸藍願,在她心中,深知藍願這種心結天下除了他自己,也沒有人可以解開。有時她也不禁想:「或許他根本不想解?他本來想解開,但久而久之,反而發現這種報仇的心念,這種看著一個人快要被自己殺死的苦苦哀求,頻頻磕頭,帶給自己的痛快遠非其它意念可比,所以乾脆放任心結,任其糾結?」

    藍願眉頭深鎖,憂鬱依舊,過了良久,緩緩的道:「我年少時,跟著師父做了好幾件驚動江湖的大案子。有一次,官府追查我師父,我師帶我連夜逃竄,還是被困,逃到山裡,連口野菜湯也喝不上,整整七天,沒有吃到一粒米,餓得我師只好白天躺著睡覺。

    「我出去討米,弄到了一點米,連忙燒柴做飯。飯快熟了,我師父看到我忽然從鍋裡抓了一把飯吃。過了一會兒,飯熟了,我恭恭敬敬拜請師父來用餐,並獻上飯食。師父假裝沒有看見我抓飯吃,起身說道:『剛才我夢見了死去的父親,所以我想把飯弄乾淨了,祭奠祭奠他老人家。』我回答說:『不行。剛才有些煙塵掉到鍋裡,把飯弄髒了。倒掉又可惜,我就抓出來吃了。』師父嘆了口氣說:可以相信的是自己的眼睛,可是也不能完全相信眼睛看到的啊;可以依靠的是自己的心,可是心裡臆測的也不完全可靠啊!你要記好:了解一個人,本來就不容易呀!」

    方伊伊心想:「這是愁怨最可怕的地方。自己明明知道怎麼化解,卻又擺著任其糾結。」看著眼前的人,這個人跟那些對她有深情濃意的人,到底不同在哪裡?究竟是他可憐,還是那些被他殺掉的無辜者可憐?該同情被他殺來洩恨的人,還是同情他?

    或許在方伊伊心中,早已經有答案;也或許她心中從沒想過要去知道答案;又或許即便知道答案,也無法幫助藍願,所以乾脆故意不去想答案。

    在方伊伊深沉的思慮中,藍願已經不知不覺走出草堂。

  王竹語作品《心中只一人》  待續……

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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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語作品《心中只一人》


第十一回  在水一方



    「肚子餓了吧,來來來,我煮碗麵給妳!」一個爽朗清亮的聲音把方伊伊從深沉的思慮喚回現實。她一看,是萬刀一,於是笑道:「那就來碗陽春麵。」

    萬刀一道:「好。果然行家!愈是簡單的東西愈能看出廚師功力!」其實方伊伊並沒有要考較廚藝,她向來是有什麼就吃什麼,在蕙蘭宮吃盡苦頭,吃苦都不怕,還有什麼不能吃?但在她心中,一直很感念萬刀一:「我在蕙蘭宮時,萬刀一來探花,他是天下第一快刀手,當時江湖盛傳『萬刀歸一刀,一刀化萬刀』,說的就是他。他來探花那一晚,就是點我的牌,我從此沒再看過他。沒想到只不過幾年,田老闆家的廚子年紀大了,請辭回鄉。田老闆不知在哪遇到他,他竟然就這樣進了田家。

    「他學東西真快,從天下第一快刀,變成天下第一名廚,他教我做盆菜,我弄了一次,給老爺,老爺很是讚賞。不知老爺知不知道,他家這位看似尋常的廚子,竟是之前的天下第一快刀。一個人愛上另一人的時候,什麼願意學、學什麼都很快吧?」

    萬刀一很快煮好麵,喜孜孜道:「趁熱吃吧!」得意洋洋,又道:「陽春麵,也就是光麵。所謂陽春,取陽春白雪之意,非常雅致。陽春麵加添不同的澆頭而有燜肉、爆魚、炒肉、塊魚、爆鱔、鱔絲、鱔糊、蝦仁、滷鴨、三鮮、十景、香菇麵筋等。所有澆事先烹妥置於大盆中,出麵時加添即可。另有過橋,材料現炒現爆,盛於一小碗中與麵同上,有蟹粉、蝦蟹、蝦腰、三蝦、爆肚等等,不下數十種。」

    方伊伊微微一笑,吃了青菜,喝了一口湯,忍不住讚道:「這青菜味道真好。」萬刀一很是得意,道:「我出生的地方叫豐樂縣,在長安城西面。氣候潮濕,適合種菜。我祖業是務農,所以我從小就會種菜。對我來說,種菜沒有秘訣,四個字:順其自然。但是,其他人種菜就不是這樣。他們讓根鬚捲曲成團,泥土水分不足;培壅起來,不是填得太多就是填得太少。他們愛惜太過,擔憂太多,早上去看看,晚上又去摸摸,已經走開了又重新走回去看看,特別是有的還要剝開葉子來看它,或者搖動根部來檢查它栽種太鬆還是過緊,這樣就使菜的生機一天一天減弱了。雖說愛惜它,實際上是傷害它;雖說是擔心它,實際上是糟蹋它,這樣一來,種出來的菜就跟我的不一樣了。所以說,我哪有什麼特別的能耐呢?只是順其自然,自然而然啊!」

    方伊伊一邊吃麵,一邊聽他津津有味說著,胃口大開,一下子就把麵吃完了。只是心中一直琢磨著萬刀一說的「雖說愛惜它,實際上是傷害它;雖說是擔心它,實際上是糟蹋它」兩句話。

    萬刀一道:「方姑娘,妳還好嗎?真沒想到林天來會劫持妳。」方伊伊一言不發,萬刀一又道:「那天,老爺出事,林天來立刻來查案,我沒對他說實話。」

    方伊伊輕輕嗯了一聲,似是早已知曉。

    只聽萬刀一續道:「我一直很擔心妳,擔心妳遭到田夫人毒手。我侍奉田老闆,三餐都是我親煮親送,我若要說,我比田夫人還瞭解他也不為過。田夫人練武,傷了下陰,不能生育,無法行房。田老闆善名遠播,人所共知。但他畢竟也是人,也有缺點;他畢竟也是男人,也有需求。他喜歡雛妓,常在外地的蕙蘭宮、喜夏軒、愛秋樓、思冬閣探花,出手闊綽,一擲千金,無人能比。老鴇收了錢,歡喜都來不及,怎可能管他是田老闆、甲老闆、還是申老闆或由老闆?

    「他每次風流之後,都要把有處女紅的羅帕保存下來,留作紀念,漸漸積存了二十多塊,就把這些羅帕綁起來,連綴成一串,做成個小帳,還取了雅名,叫百喜帳,意思是目標是一百人……」

    方伊伊聽他說得齷齪,皺眉道:「請你別再說了。」她當然很清楚田老闆癖好,因為就是田老闆把她從蕙蘭宮贖身。在她心中,一直感念贖身之恩。不論田老闆作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,救命恩人就是救命恩人。

    萬刀一又道:「是!是!田老闆送妳去一帖神醫家的那個早上,田夫人開始閉關練功,田老闆知道夫人這一練非得五個時辰,且如同聾啞,彷彿死去,這是道家一種十分厲害的內功。田老闆乾脆召了蕙蘭宮第一紅牌妓女,結果大概是連日縱欲過度,竟然在風流時死在床上。」
    方伊伊憮然,不知該惋惜,還是認為死得其所。內心五味雜陳,十分難受。

    過了良久,萬刀一道:「我這就去了,方姑娘,我……我……嗯,請多保重。」方伊伊不答,陷入更深沉的幽思:「他喜歡我,總是偷偷摸摸的喜歡,他的情感真是內斂深沉,這實在是很不同的。他知不知道我知道他喜歡我呢?應該知道吧?喜歡一個人,用情一段日子後,對方知不知道,自己一定可以察覺到。」

    忽然回神,眼前一個清秀俊美的人影,方伊伊道:「韓業,你來了。」

    韓業道:「方姑娘,我……我很想妳!我時時刻刻想著妳!我時時刻刻想見妳!想見妳卻又一直見不到妳!」

    方伊伊甜甜一笑,道:「你這不是見到我了嗎?」

    只聽韓業道:「我來找妳時,經過『比肩墓』。你知道這個地名的由來嗎?有個很美的故事。」

    方伊伊道:「我要聽我要聽!」韓業道:「三國時代,吳都海鹽,有個陸東美,妻子朱氏,長得很漂亮,夫妻相愛相敬,寸步不離,當時的人把他們叫做『比肩人』。後來妻子去世,東美不吃不喝而餓死。家裡的人非常傷心,便把他們夫妻兩人合葬在一起。不到一年,墳墓上長出兩棵梓樹,兩樹同根相連,枝ㄚ相抱。孫權把這個墓稱作『比肩墓』。」方伊伊嗯了一聲,點頭微笑。

    韓業又道:「那天,妳不小心打破寶玉,田老闆知道田夫人早就看妳不順眼,欲除之而後快,所以一定會藉此機會對妳下毒手,所以田老闆叫妳去神醫家。隨後田老闆又把破掉的寶玉送到海山鏢局,親手給包海山,要他保密,不可說誰送來,更不可說寶玉已破,所以他女兒包離春直到林大人去海山谷,當場拿出寶玉,才知寶玉已破成兩半。田老闆故意這樣做,是讓人以為寶是被別人打破,不是妳。這樣就不會懷疑到妳頭上,主要還是保護妳,不要遭到田夫人毒手。後來田老闆不明原因死了,林大人來時,我故意跟他說,寶玉是要送到少林寺的。我知道,我這樣一說,大家就更不會懷疑到妳,也更不可能知道妳打破寶玉。沒想到田夫人一口咬定,是妳殺人奪寶。」

    方伊伊對韓業為了保護她而向林天來說謊,很是感謝。心道:「原來連韓業也不知道田老闆真正死因,我看,我也不用跟他說。」

    其實方伊伊心裡很明白,韓業在乎的是什麼,至於田老闆真正死因,韓業知道與不知道都是一樣的。

    韓業忽然嘆了口氣,道:「沒想到林大人會夾持妳。」方伊伊秀眉微蹙,並不回答。韓業又道:「以前,我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,他是賣油耙為生的。有一天,他的百餘文錢被人劫走,若是在別縣,他爹娘不會主張控告。但是有人跟他爹娘說,林大人是本縣清天大老爺,一定會伸張正義,所以他向縣衙門擊鼓喊冤。林大人坐堂,問明案情,因他是在一塊石頭上被搶的,林大人命令把石頭抬入衙門問審。問案大石,這是奇事,所以來聽審案的人特別多。

    「但林大人卻不坐堂,一直等看熱鬧人把衙門擠滿了,才開始坐堂。首先命令把頭門關閉。緩緩看了四周圍觀民眾,溫言道:這是小案,難以追查真兇。現在有個辦法,很簡單。小孩不過丟了百多錢,今天來看的人上百,你們各出一文錢補償小孩,可也嗎?

    「他坐在頭門口,令差役用洗臉盆,打一盆水,凡投一文錢的人,都投入盆內。然後坐在門邊,看人一個一個投。忽然一個人投錢後,林大人大喝一聲:『就是你!』令差役把他抓住,搜其身,得百餘文有油的錢,該案即破。因為我朋友是賣油耙,錢幣沾油。有油的錢投入水中,即有油浮在水面,林大人一看即知,所以即抓其人而破案。」

    方伊伊專注聽完,津津有味,不禁奇道:「他怎麼知道搶錢的人會跑去看審案?」韓業道:「這我真的不曉得了。可能他就是知道,有些人做下案子,會回到現場,看被害人反應,更增加自己的成就感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但不可諱言,他是一位審案非常犀利的好官。」說完,很是感慨,道:「一個人,不管他有多好,他遇到自己喜歡的東西,也會流露出不好的一面,而他自己也未必能察覺吧?」方伊伊不答,心中一直琢磨著「好人看到自己喜歡的東西也會變壞,而自己未必察覺」這兩句話。

    韓業道:「田老闆死後,我還是好想再見妳,跟在你身邊也好啊。我知道神醫不會收我,也知道這種大案子一定會由林天來查辦,所以我故意被他遇見,一如我所料,他也願意用我,把我留在官府,我終於如願,再見妳一面。」

    方伊伊不知該說什麼,相較於其他人,韓業對自己的感情濃烈、綿密而狂熱,這種感情除非自韓業心中消退,否則任何人也勸不退。

    兩人對坐,默默無語。又過了良久,韓業柔聲道:「方姑娘,我再說個故事給妳聽,好嗎?」方伊伊嫣然一笑,道:「好的。」韓業道:「從前有一個財主,他可不是肚子大大、肥滋滋、留著兩撇鬍子的那種土財主。相反的,他很年輕,相貌莊嚴、眉清目秀,做了很多善事、積了很多功德。

    「有一天,他去發白米給村裡的窮人,回家的時候,忽然看見一個人從他面前走過。他立刻被那人的面相吸引住,馬上追過去,想跟著他,一個轉角卻已看不到那個人了。

    「他喜歡那人喜歡得要命,從此一心想見那人,於是變賣所有家產,立刻離家出走,發誓就算走遍天涯海角,也一定要找到那人。但是,他卻一直沒有找到。

    「一次在夢中,菩薩問他,他積德很多,是否有什麼要求。他說他只想見那個人一面。菩薩說,你若真想見那人,一定要捨棄這一世的人身,投生做一棵大樹,五百年後,也許有機會能再見那人一面。他想了很久很久,因為實在太喜歡那個人了,就決定捨棄人身,做一棵樹。

    「很快他就死去,轉世成為河邊的一棵大樹。五百年來,飽嘗著做樹的痛苦:忍受風吹、日曬、雨淋,忍受著野獸的折磨,忍受著各種鳥在他身上大小便;他不能移動,不能說話,只為了能見那人一面。

    「終於過了五百年。有一天,他看到一個人遠遠的從河那邊走過來,正是他朝思暮想、夢寐以求的那個人。他激動極了,拼命搖動全身的每一根樹枝每一片葉子,努力引起那人的注意。他多麼希望那人能走到他的樹蔭下,休息一下,乘個涼也好啊。

    「只見那人朝他走了過來,經過他身邊,卻瞧都沒有瞧他一眼,逕自走了過去。他幾乎要發狂了,他想大叫,想追過去,無奈自己只是一棵不能移動,不能說話的樹。

    「他失望、他委屈、他難過,他哭了,哭得很傷心很傷心,他不知道為什麼五百年還修不到這麼一點緣份。

    「當晚他又夢到菩薩。菩薩告訴他,如果他還想見那人,就要在河邊再做五百年的樹,或許還能修到一點緣份。他覺得既然已經等了五百年,再等五百年也沒什麼。因為,他實在太喜歡那個人了。

    「就這樣,他在河邊又站了五百年,飽嘗著做樹的痛苦:風吹、日曬、雨淋,忍受著野獸的折磨,忍受著各種鳥在他身上大小便,他不能移動,不能說話,只為了能再見那人一面。

    「又過了五百年。有一天,那個人又遠遠的從河那邊走過來。這回他不再激動,也沒有搖枝動葉,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,靜靜的看著那個人。為了這一天,為了這個人,他捨棄了做人的機會,惻惻的做了一千年的樹,吃過太多的苦,傷過太多的心。他已經能以平靜的心等待那個人的到來。

    「只見那人向他走了過來,走到他的樹蔭底,安然坐了下來,一坐就是七七四十九日。原來那個人就是佛祖釋迦牟尼,而這棵樹就是菩提樹,後來跟佛祖一起成了佛。」

    韓業說完,默默看著方伊伊,對他來說,能這樣深情望著方伊伊,安安靜靜的,簡簡單單的,若有似無的,已是一生最大的幸福。

    良久,韓業才道:「我不知道會愛上誰,就算愛上了,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」
方伊伊幽幽嘆了口氣,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
    遠處走來一隻猩猩,韓業大驚,定神一看,是人模仿猩猩動作,但實在太像,維妙維肖,那「猩猩」愈來愈近,韓業看清,不禁驚呼:「雲中手!天下第一神偷!」

    雲中手笑吟吟道:「方姑娘,許久不見,妳看來更加清麗動人。」方伊伊見雲中手如此熱情讚美,把自己當成天神般人物,只是微微一笑。韓業對自己的深情,深似大海,表面平靜,深處波濤洶湧。雲中手的深情則似小江,江面雖小,但激浪濤天,水沫四濺,讓人不敢近江。

    方伊伊笑道:「雲中手,你上次說要教我抓猩猩,我看是吹牛吧?」雲中手道:「抓猩猩?那還不容易。聽我的:住在山谷裡的猩猩活動時,常常數百隻成群結隊,一起出來。當地人把酒和酒渣放在路旁;知道猩猩愛穿草鞋,又編織草鞋,並將鞋連結起來,一起放在路邊。猩猩看到酒和草鞋,知道是當地人故意設下的陰謀詭計,想捉自己,一定會想:『這些家伙想捕捉我們,門都沒有。我們要躲開他們,遠遠離去。』猩猩離開了又回來,這樣往返多次,彼此商定說:『好像沒什麼危險。這樣吧!我們不如喝個酒,來來來,大家試著一起嚐嚐,應該沒關係吧。』牠們越喝越有味,直到大醉,然後又拿起草鞋穿在腳上,於是被人全部捉走,這個方法每次都能成功,絕無漏網之魚。」

    方伊伊聽得興味盎然,連韓業如此博學,也是首次聽聞。方伊伊之前就聽過雲中手講如何捉熊、如何偷牛,不禁好奇,再問:「你真厲害。還偷過什麼好玩的東西呢?」

   
開始感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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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中手被意中人一讚,幾近飛天,得意洋洋,滔滔不絕道:「我偷了金老闆右手的金戒指,把它放在武當道長的枕邊。」他生平偷遍天下,愈是難偷、不可能偷到的東西,他愈想偷到手。得手之後,有時過了幾天偷偷還本人;有時偷來,故意放在愈不可能放、愈危險的地方,讓收到的人大驚失色,亦是另類樂趣。愈想愈得意,不禁哈哈大笑。

    方伊伊凝神專注,她很喜歡聽雲中手說這些事,雲中手口齒伶俐,表情生動,比手劃腳,唱做俱佳,即便是日常小事,由雲中手說來,別有情意,妙趣橫生。

    韓業在旁,默默看著方伊伊,於此之時,能此凝望,人生至此,夫復何求?

    方伊伊正要說些什麼,雲中手拿出一個布包,道:「這東西給妳,妳找機會看看。」方伊伊一怔,道:「是什麼東西?你怎麼……」本想說「你怎麼如此神色不安」,終究還是沒說出口。接過布包,還沒打開,雲中手和韓業匆匆離去,方伊伊一頭霧水,又嘆了口氣。

    背後一個雄渾的聲音道:「這位姑娘,為何嘆息?」

    方伊伊猛一回頭,是八無!

    *   *   *

    那日八無被林天來以「牽機藥」毒害,踢下山谷,劇痛昏迷中,隱隱約約聞到一股檀香味,隨即感到有人把他揹起,他只覺身子不斷騰高,到了平地。只聽那人到:「天下第一毒,我能做,就能解。」八無心中釋然,原來是牽機藥的始作俑者。心想:「我被毒魔救了。」

    毒魔將八無帶到客棧,八無功力深厚,解毒者又是製毒者,當然立解,全無殘留。

    八無道:「你曾經毒傷太守林天來,但現在為何救我?」

    毒魔道:「哼,我生平致命傷,太過自大。那日我在海山谷,拍了他額頭一掌,把牽機藥灌入他體內,但下手過輕,他沒毒發而死,只是每日子時發作,哼,太便宜他了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林天來抓了我一位弟子,那弟子罪不致死,是被冤枉的。林天來審問之後,直接判死。我好好一位弟子,就這樣被林天來害死。」憶即往事,恍如昨日,語氣悲憤,恨意如熾。

    八無不知前因後果,完整原委,只道:「林天來是朝廷命官,他有他該做的事,他只是做他該做的事。」毒魔道:「因為林天來,我心愛的徒弟死了。」八無道:「林天來可沒殺他。」

    毒魔恨恨的道:「我好好一位弟子被他判死,還是要算他頭上。嘿嘿,你倒好心,他對你下了十倍於自己所受的毒,你還替他說話?」八無柔聲道:「寬容,是對治仇恨的唯一藥方,也是最佳良方。」毒魔哈哈大笑,聲震四野,道:「寬容,寬容,你們這些成天把寬容掛在嘴上的人可曾想過,你們的寬容給自己帶來什麼?又給別人帶來什麼?如果你的寬容反而傷了別人呢?」

    八無不再言語,毒魔又道:「我生平只毒人,不救人。就算我救人,也知道救人要有智慧,就好比我救你,就是智慧。」八無默然。

    毒魔低頭不語,似乎在思索一事,過了良久,續道:「有個和尚在山上修起一座寺廟,每天誦經拜佛,晨禱夜祝,十分虔誠。一天晚上,山洪暴發,奔騰直下,淹沒房屋。很多人爬到樹上,屋頂上,哭號呼喊,求救之聲,響成一片。和尚急忙備好一隻大船,身披蓑衣,頭戴斗笠,親自站在水邊,督促會游泳的人,讓他們拿著繩子準備救人:一看到落水的人漂來,立刻把木杆繩索投過去,救他們上岸,就這樣,被救活的人很多。天快亮的時候,忽然發現一隻野獸,身體淹沒在波濤中,只露出腦袋,左顧右盼,好像也在求救。和尚說:『這也是一條生命,應該趕快救出來。』船上的水手應聲划過去,用木杆拉它上來,原來是一隻老虎。牠剛上船的時候,迷迷糊糊,坐在那裡舔著皮毛。等船靠了岸,睜大眼睛,盯著旁邊一個小孩,一躍而起,撲了過去。小孩被撲倒在地,船上的人急忙下船相救,小孩才沒有被咬死,但已經奄奄一息了。」

    八無皺眉,默想其意,良久之後,才道:「和尚不忍無辜人民白白死於非命,有何不智?」毒魔哈哈一笑,道:「世上白白死於非命的,又會少了?你一個一個救?怎麼救?救得完嗎?比方武當掌門,在海山谷不慎跌落江中,被鱷魚咬死,豈不是白白死於非命,任憑你再慈悲,武功再高,救得了嗎?」

    八無心中一凜,急問道:「不知武當掌門為何會去海山谷?請告知。」語氣甚是誠懇有禮。

    毒魔悶哼一聲,語氣充滿不屑,道:「也許他認為可以遇到他的意中人,他誤以為他意中人是海山鏢局的女婢,也說不定。」若是一個月前,八無或許不懂毒魔所指「意中人」是何人,但武當大殿生死鬥,林天來狠施毒手,他不用問也明白,心中充滿惋惜,暗想:「因緣成熟,業力牽引,誰也躲不掉,誰都沒有錯,但,遇在一起就是錯。」

    只聽毒魔又道:「我救你,只是……只是出於私心……我……」欲言又止,難以啟齒,索性不說,直接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布包,道:「請大師交給方姑娘。」他本想說「方伊伊姑娘」,後來想,說「方姑娘」也一樣,八無必懂。又想:「八無正氣凜然,雖與自己素昧平生,然依此人個性與聲望,受人之託,必忠人之事,更何況自己對他有救命之恩。」

    毒魔離去,八無微感悵然,無法言語。隨即施展輕功,拼命趕路,終於追趕上方伊伊。

    *   *   *

    方伊伊道:「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。」語氣真誠,心中踏實。八無笑道:「妳這不是見到我了嗎?」方伊伊道:「我有一件東西要交給大師。」於是將雲中手給他的油布包給八無。

    八無打開折好的油布,那是達摩手跡,少林寺鎮寺之寶!他於世間萬物,早已到了「有即無,無即有」的境界,但能找回寶物,避免落入奸人之手,免去江湖腥風血雨,也是好事。至於方伊伊為何有此寶物,他也不開口詢問,只喜於下月即是少林寺建寺一千年大典,能於此時找回寶物,自是大佳。

    只有方伊伊才想通一切:包海山自田老闆手中接過少林珍寶,自知身體狀況由於長年勞累,已幾近油盡燈枯,是以將寶物託由武當掌門。孰料包海山護寶心切,改變心意,決定親自完成,再收山隱退,於是又取回從武當掌門手中拿回寶物。沒想到不久之後即過勞而死,雲中手因愛慕自己美貌而痴痴一路跟隨,必定是在某段路上,遇包海山,見其形貌,即知其人精神勞頓,外貌萎靡,將過勞死,命懸一線,於是從他手裡偷走寶物。果不其然,包海山過勞而死,雲中手再藉自己之手交還少林方丈,如此一來,既報了田老闆救命之恩,又保全了少林之寶。田老闆第一次請包海山託送少林寶物被拒,三天後,又跑了一趟海山谷,一再請託,包海山終於答應。隔天,武當掌門太清真人來訪,感謝田老闆捐錢整修武當太極明殿。掌門見了我,神色有異,當時我就察覺了。沒想到,他後來為了見我,經過海山谷,失足跌落,葬身鱷魚口。

    方伊伊看著雲中手,想不起來何時何處與他相遇,反正想也想不出,不如不想;當然,她也很清楚,除非雲中手自己述說,以何因緣對自己產生愛意,否則自己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了。

    八無道:「我也有件東西給妳,是毒魔所託。」方伊伊一怔,八無取出小布囊,方伊伊接過,打開一看,是天下第一寶玉!而且完好如初,在日光下發出淡淡綠光,溫潤晶瑩,讓人一見,心情無比舒暢。一剎那間,她明白了:「這玉原是兆品喻精心雕刻,送給我,討我歡心。夫人一見,十分喜愛,佔為己有。那天我不小心打破,老爺知道夫人一定會以為我故意報復她佔有寶玉,摔寶洩恨。這樣一來,我一定會慘遭夫人毒手。為了保護我,不受夫人毒手,要我先到神醫家假託治病。現在這玉又接起來,只有天下第一巧手才辦得到。定是毒魔在海山谷以牽機藥毒倒林大人後,從包離春手中搶了寶玉。以他身手,誰敢攔阻?他拿到破玉,心知天下只有一人可以接起來,且全無接痕,於是就去找兆品喻了。兆品喻當然知道牽機藥的厲害,別說是把玉接起來,毒魔就算叫他把玉變成鐵,他也乖乖照辦了。」

    八無見方伊伊陷入沉思,不忍打斷,隔了良久,才問:「方姑娘日後有何打算?」

    方伊伊想都不想,直接答道:「我想到峨嵋出家,懇請方丈協助。」

    八無一怔,道:「妳想出家?為什麼?」

    方伊伊道:「我心意已決,這紅塵紛紛擾擾,我實在厭了。」

    八無柔聲道:「妳還年輕,未來不知有多少美好人生在妳眼前等著妳,實在不必因為一時的不順與困擾,就遁入佛門。」

    方伊伊道:「懇請方丈成全!我已仔細想過,只有落髮為尼,才是此生所依。況且,經歷這些風波,我實在無意留戀紅塵,多生紛擾,徒增煩惱。」

    八無端凝方伊伊,良久之後,長嘆一聲,道:「佛度有緣人,因地果還生。方姑娘遁入空門,長伴青燈,也是……也是很好的歸宿。」他一心想度化眾生,愈是難度之人,愈激發他的慈。在歷經這些事,方伊伊終有被度之緣,心中之喜,莫可言喻。

    八無喜道:「既然如此,我就幫妳。這出家種子,想必是累生累刦早已種下,現在因緣成熟,自然開花,正是時候。此處已離峨嵋不遠,這樣吧,峨嵋掌門忘昔師太是我舊識,我送妳上山,求掌門慈允。但我必須隨即趕回少林,準備少林建寺千年,唱導之事。」

    方伊伊奇道:「倡導?倡導什麼?是倡導行善嗎?」

    八無淡淡一笑,道:「我們即刻啟程趕路,再慢慢說。」方伊伊心向佛門,至誠至謹,八無當然樂予說明解釋。

    兩人過湖北邊界,進入四川,離峨嵋不遠,遂緩步而行,不再疾走趕路。八無解說佛門儀規,面色凝重,心情卻輕鬆,道:「唱導是宣講唱念法理,以開導大眾的愚昧之心。彿教剛傳入中土之時,大家按照規定的時間集中,不過也僅僅是唱唸『阿彌陀佛』,依照經文的現定,施禮而己。到了深夜之後,極度疲倦,為了振作精神,對佛法有所覺悟,便請有高德的和尚,升座講授佛教大意。他們或告知前世與未來生的因果關係,或者用故事作比喻,來闡述深奧的佛理。後來,晉朝廬山的和尚慧遠,有很深的佛學造詣,又有堅定的信仰,才華洋溢,出語不凡。每當人們聚集起來做法會的時候,他都會主動登上高高的講壇,親自講經佈道。他先讓大家了解三世人生的因果關係,又把本次法會的目的和意義概述了一番。後來人們接受與傳頌佛法,都是仿照慧遠的做法。把它當成了永遠需要尊奉的法則。」

    方伊伊緩緩點頭,道:「那麼,負責唱導的人,應該就是寺院的住持吧?」

    八無道:「唱導這一工作,需要重視的有四個因素:即聲、辯、才、博。沒有響亮悅耳的聲音,不能引起聽眾的注意;沒有口若懸河的說話能力,不能適應時尚。而沒有才華,他所說的話就沒有讓人得到受教獲益的內容;沒有廣博豐富的知識,他所說的則沒有根據。至於像講唱經文的時候,歌聲嘹亮,婉轉押韻,並伴以鐘鼓之聲,讓觀眾驚心動魄,這表明了重視『聲音』的作用。吐辭清晰而流轉,沒有訛誤差錯,這是重視了『辯』的作用;語言富有文采,綺旎華麗,這是重視了『才』的作用;對佛教經典提出商榷,並採擷書史上的材料來作為自己的論據,則是重視了『博』的作用。如果具備了聲、辯、才、博四個條件,而又能考慮聽眾身分,唱導常會有更好的成效。」

    方伊伊聽罷,嘆口氣道:「原來有這麼深的學問!」

    八無微微一笑,又道:「行唱導之前,還得先行八關齋。」

    方伊伊道:「八關摘?要摘什麼?」

    八無道:「行八關齋的第一個晚上,人們圍繞著佛像,一圈一圈走著,香煙紛繞,燭火輝煌,帷幕在燈光中閃耀。眾人專心致志,兩手合十,沉默不語。這時,化導眾生的師傳拿著一盞燈,侃侃而談,抑揚頓挫,話語滾滾而出,應答如流。談到人生的虛幻、壽命的短暫與命運的不可捉摸之時,令人害怕不安;說到地獄的恐怖,令人嚇得涕淚交流;證實今世之狀皆是前世造成,則讓人似乎看到了前世的福業或孽緣。用許多事實考查善惡之因果關係,則好像讓人們看到了來世的報應。說到快樂的事情,聽眾會心曠神怡;敘述哀傷的事情,則讓人心酸掉淚。於是,所有聽眾傾心迷醉,或淒傷不已,或頓首斷腸。於是人人都擊磬敲鈸,口唸佛號。等到半夜之後;鐘聲停歜,漏聲沉寂,這時導師便說時光匆匆,盛會將散。人們心中泛起惆悵的滋味,胸中塞滿依戀不捨之情。」

    方伊伊道:「可以想見,下個月少林寺建寺千年的『八關齋』、『唱導』大典,一定備極莊嚴肅穆,想必是由大師你這樣的一代高僧,升座主講?」

    八無絕非自大之人,修行功力也已到了心如止水、不起波瀾之境。但被方伊伊這樣的絕世美女稱讚,不禁微微一笑,道:「正是。」

    這一路上,八無細心解說佛門儀規,方伊伊也肅然聆聽,八無見方伊伊心意已決,出家意念堅定,更是歡喜。

    *  *  *

    很快來到峨嵋山下,但見一間小軒,築於河邊,桃花夾岸,綿綿數里,蜂唱蝶舞,紅艷成煙,輕風拂過,落紅如雨,令人心曠神怡。八無道:「這條路上去,就是峨嵋了,我們進軒休息一下,喝口水,然後上山。」方伊伊道:「甚好。」

    八無與方伊伊走進小軒,兩人都是一怔。

    廳堂左側坐的是兆品喻、祈一帖、金老闆、常不輕,右邊坐的是古大力、麥鐵拳、田夫人,七人面無表情,冷冷望著八無。

      王竹語作品《心中只一人》  待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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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語作品《心中只一人》
      


第十二回  少林住持


    八無眼光緩緩掃過眾人,傲然道:「當日在武當大殿我可以一人把你們全部點倒,現在我還是可以一人把你們全部點倒。」目光如電,橫掃大廳,氣勢如虹,不可逼視。

    祈一帖道:「方丈言重了,我們只是想了解佛法,增長智慧。」

    只一瞬間,八無心中明白,這些人怎可能誠心請益佛法,只不過是在武藝上勝不過自己,想用問題讓自己難堪,或是提出怪問題加以羞辱罷了。八無微微一笑,氣凝丹田,先把方伊伊帶到角落一張桃木椅,讓她坐下,隨即道:「神醫請說。」

    祈一帖道:「我生平不信佛教。」八無道:「請問你之所以不信佛的原因。」祈一帖道:「我這一生,凡不是親眼所見的事我都不相信。」八無點頭道:「果然是治病無數的大夫,眼見為憑,有憑有據。但是,怎麼能這麼想呢?你是神醫,讓我用神醫聽得懂得話來告訴你。假如你得了病,讓大夫給你切脈,大夫說『寒』,就要服熱性的藥;大夫說『熱』,就要服寒性的藥。你難道是看見了自己的脈,然後才相信大夫的話嗎?『脈』是看不見的,看不見就表示不存在嗎?心魔你也看不見,但心魔不也常常在你看不到想不到的地方,當你看不到想不到的時候,以一種你看不到想不到的方式,冒出來困擾你嗎?」祈一帖無言。

    麥鐵拳道:「既然有佛,怎樣是佛?」八無道:「怎樣不是佛?」麥鐵拳一怔,又道:「怎樣是佛?」八無道:「老僧並不知道。」麥鐵拳怒道:「堂堂少林方丈是得道高僧,為什麼不知道?」八無道:「老僧沒有接引過根機低弱者。」佛門講究「觀機逗教」,「機」為根機,是悟性,是慧根。有人悟性高,有人慧根淺,如同教育的「因材施教」概念,需以不同方法教化、接引。

    眾人大笑,他們各懷鬼胎,只想用問題難倒八無,身為天下第一的少林寺,如果方丈竟然連佛法都不知,眾人正好藉由佛法問題羞辱他,如此一戰成名,聲望更高,所以看到麥鐵拳出醜,只是幸災樂禍。   

    兆品喻道:「既然有佛,依大師所見,那就是有佛法了,我倒要問問,佛法在哪裡?」八無道:「就在眼前。」「我為什麼看不到?」八無道:「因為你有『我』,所以看不到。」兆品喻道:「因為有『我』就看不到,那你可看得到嗎?」八無道:「有『你』有『我』,更加看不到。」兆品喻道:「如果沒有『你』沒有『我』,是否看得到?」八無道:「沒有『你』沒有『我』,還有誰會去追求看到看不到呢?」兆品喻無言。

    金老闆道:「大師修道可用功嗎?」八無道:「用功。」金老闆道:「如何用功?」八無道:「餓了就吃飯,睏了就睡覺。」金老闆道:「每個人都是這樣,餓了就吃飯,睏了就睡覺,這麼說,每個人都和大師一樣用功嗎?」八無道:「不同。」金老闆道:「為何不同?」八無道:「有些人該吃飯時不肯吃,該睡覺時不肯睡,千方百計,索討搜求,所以是不同的。」麥鐵拳和古大力噗嗤一笑,金老闆認為八無譏他為人慳吝,刻薄寡恩,人所共知,不禁怒目而視,大聲道:「佛說我不入地獄,誰入地獄,這話可是有的?」八無道:「確有。」金老闆道:「方丈大師,你下不下地獄呢?」八無道:「我最先下。」金老闆哈哈大笑,指著八無鼻子,厲聲喝道:「堂堂高僧,少林住持,也要下地獄嗎?」八無道:「我如果不下,誰去探望你?」

    眾人又是一陣轟笑,金老闆面紅耳赤,怒不可遏。

    古大力道:「若依大師所言,有佛,有佛法。那達摩祖師未到此土時,此土有誰沒有達摩的旨意呢?」八無道:「有。」古大力道:「既然本來就有,祖師還來做什麼?」八無道:「正因為有,所以才來。」大力一臉茫然,又問道:「既然有佛,有佛法,什麼是佛法的主要意旨?」八無道:「各種壞事都別去做,眾多好事應當奉行。」古大力道:「三歲小孩也都知道這樣說。」八無道:「三歲的小孩雖說得出,八十歲的老人卻做不到。」古大力無話可接。

    田夫人道:「你看我身形,像菩薩嗎?」八無道:「像。」田夫人一喜,道:「你看哪頭像?」八無道:「妳看哪頭不像?」田夫人道:「怎樣才是解脫?」八無道:「誰束縛妳?」田夫人道:「什麼是淨土?」八無道:「誰污染妳?」田夫人道:「什麼是涅盤?」八無道:「誰把生死加給妳?」田夫人道:「怎樣才能從苦海理解脫出來?」八無道:「妳在裡面多久了?」

    八無一連串「『反問』答法」,田夫人語塞。

    常不輕心存戲謔,道:「我十歲就會背『四書』了。你讀過書嗎?我想想,對了,你是和尚,所以你唸過經嗎?」八無道:「唸過。」常不輕又道:「那好,請問一部『法華經』有多少個『阿彌陀佛』?」八無聽罷一愣,在場之人暗暗喝采,眼看八無就要出醜,均感痛快。
八無卻立刻回敬道:「我根機低下,荒廢功課,天資愚鈍,才疏學淺,實在答不出你的問題,你是天上的文星下凡,道行高深,救人無數,自有夙悟,請問:你既然會背『四書』,一部『四書』上有多少個『子曰』?」常不輕無言以對,心底也不禁佩服八無的口才和反應。

    祈一帖道:「大師難道不接引人嗎?」八無道:「等你要求接引我就接引。」祈一帖道:「就請大師接引。」八無道:「你缺少什麼?」祈一帖無言。

    麥鐵拳道:「一切佛法,一切山河大地從何而起?」心中暗自得意,這種大問題,八無應該無法三言兩語就回答清楚。未料八無只道:「這個問題從何而來?」

    兆品喻道:「什麼是眼前的三昧?」八無道:「聽到了嗎?」兆品喻道:「我又不是聾子。」八無道:「果然是聾子。」兆品喻滿面紅脹,無話可說。

    金老闆道:「金剛為何怒目?菩薩為何低眉?」八無道:「金剛怒目,所以降服四魔;菩薩低眉,所以慈悲六道。」金老闆又道:「什麼是佛法第一義?」八無道:「如果我告訴你,就是第二義了。」金老闆冷笑一聲,不再說話。

    古大力道:「什麼是學佛人的本份事?」八無道:「你為什麼向我這裡尋求?」古大力一怔,道:「你是少林方丈,佛法高僧,不向你這裡尋求,又怎樣才能得到呢?」八無道:「你曾經丟失過嗎?」古大力搖頭晃腦,一臉茫然。

    常不輕道:「本人讀書破萬卷,各種知識,天文地理,五行八卦,無所不知,無所不通。佛教中所說的『須彌山容納豆子』,我並不懷疑;至於『豆子容納須彌山』,恐怕是謬妄之談吧?一豆怎麼容一山?」

    八無反問:「你剛自豪讀了萬卷書籍,是嗎?」常不輕道:「是的。」八無道:「從頭到頸不過如椰子般大,萬卷書往何處安放?」常不輕只有俯首折服而已。

    田夫人道:「怎樣才是獅子吼?」八無道:「誰要聽妳狐狸叫?」隨即使出正宗少林「獅子吼」上乘內功,大喝:「滾開!」聲震屋瓦,氣勢奪人。眾人為此氣勢所震懾,不禁自動站起,不由自主雙手合十,面向八無。八無看都不看一眼,隨即帶方伊伊離開。

    又走了半天路,二人在涼亭休息。方伊伊道:「大師智慧與辯才,真是古今罕有,天下第一。」八無笑道:「心中如有正氣,任何邪氣不入。」方伊伊又道:「我惹出這麼多事,真是煩勞大師了。」心中甚是過意不去,好在自己出家心意已決,一切紛擾均可化為烏有。  

    八無柔聲道:「快別這麼說了,皈依佛,兩足尊;皈依法,離欲尊;皈依僧,眾中尊。你有心入佛門,我真是有無限歡喜。」語氣誠懇,慈悲和煦。

    但方伊伊還是神色鬱鬱,八無柔聲道:「仔細想想,他們其實很可憐的。我說個故事,妳就明白。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個人在曠野中游走,被一頭兇惡的大象所追逐。他驚慌失措,不知如何是好,恰好看到一個空井,井旁有一顆大樹,他趕緊抓攀著樹根,藏身到井中。不看還好,一看:有黑白兩隻老鼠,正在啃噬著樹根;井的四邊有四條毒蛇吐著舌頭;井底有一條毒龍正在向上張望。他心中畏懼毒蛇和毒龍,又擔憂樹根被老鼠咬斷。就在這個時候,從樹上的蜜蜂窩中滴下了一滴香甜的蜂蜜,不偏不倚,落入他嘴中。他頓時忘記了剛才的恐懼和擔憂,盡情品嘗蜂蜜。由於樹身晃動,四散的蜜蜂飛下來刺蟄他,這時又有不知從哪裡來的一團野火,燒著了這顆大樹。」

    方伊伊嘆息道:「這個人是怎麼回事?為了一點點甜味,受這麼多苦!」

    八無道:「正是。曠野比喻無明的長夜非常曠遠,這個遊人比喻凡夫眾生,大象比喻無常,井比喻生死的此岸,樹根比喻命根,黑白兩隻老鼠比喻晝夜,老鼠啃咬樹根比喻生命念念都在消逝中,四條毒蛇比喻組成人體的地、水、火、風四大元素,蜂蜜比喻財、色、名、食、睡五種欲望,蜜蜂比喻不正確的思想,野火比喻衰老和疾病,毒龍比喻死亡。這是說,生老病死,令人極其恐怖畏懼,應當保持警覺,不要被財色名食睡五種欲望所吞噬和壓迫。」

    方伊伊不再言語,低頭沉思,默默與八無再度上路。

    二人又趕了一陣路,眼前站立一人,似乎在此等候已久,竟是林天來!

    *  *  *

    那日林天來被天下第一殺手的威勢嚇得落荒而逃,回到官府,只得上奏:「田宅大案持續追查中」。生活回歸平常,審案斷案。他回溯不在衙府這段日子裡的大事,方知朝廷與地方,有五大難題待解決,皇上甚至重金懸賞,能解決此五大難題的人:第一,為防邊患韃靼、瓦剌、兀良哈,需想出良好的通報之法。第二,軍糧短缺,有時急收路邊稻穀,搗米太慢,需想出解決之道。第三,士兵渡河,如果無船,如何渡河?第四,巫縣近郊有河流過,原可做為行船交通之用。惟河中有裸生長多年的大樹,舟行不便。命人砍去人樹,但河中的樹根非常牢固,很難砍斷。第五,前朝曾於瀾州建浮橋,並鑄八頭鐵牛鎮橋,日前大雨,河水暴漲。沖毀浮情,鐵牛沉入河底,聖上懸賞能使鐵牛浮出水面的人。

    林天來滔滔不絕說出這五難題,一方面他必須向朝廷交差,與其自己想,不如給別人想,更何況如此難題,自己也想不出答案。再則有重賞可領,拿別人花費心血所解出的答案,把賞金領回讓自己更好過,豈可錯過?三則貪戀方伊伊美色,再見一面,也是好的。四則以問題難倒八無,自己頗有快感,此中之樂,樂不可支。一舉四得,好處多多。

    方伊伊充滿不屑,冷笑道:「天下不要臉的男人雖不少,只有你堪稱登峰造極。」林天來不答,色瞇瞇望著方伊伊,等八無答案。

    八無大可一走了之,或以武功將林天來打跑。以他武功,若非遭林天來暗算,當日又怎可能中天下第一毒牽機散。他深知,林天來如此剛強之人,光以武功是降服不了的,只能以最柔軟智慧降服。

    於是八無吸一口大氣,緩緩的道:「唐時,回紇軍追擊名將郭子儀於山谷間,見道旁有幾個竹籠,封得很堅固,裡面似乎有跳躍的聲響,回紇軍首領就下令把籠揭開。一打開,裡面的東西紛紛飛出,原來是郭子儀事先安置好的帶鈴鴿子:埋伏好的唐兵聽到鈴聲,便一齊發動攻擊,回紇軍因此大敗。我朝防邊患韃靼、瓦剌、兀良哈,亦可考慮用此法。

    「軍糧短缺,有時急收路邊稻穀,士兵用刀為杵、以盔為臼來搗米,當然又慢又費力。你可教士兵選一塊乾淨的土地,鑿成臼的形狀,然後燒茅草使土塊更堅硬結實,穀子就可放在土臼中,只要砍根樹幹作杵就可以搗米。只要照我的話去做,一定輕鬆無比。

    「前朝聖上太宗率北方兵渡淮河,找不到渡河的船隻。有位士兵由背囊中取出多節豬腸,然後將灌滿氣的豬腸綁在腰間。向南邊游去,取得船隻,全軍得以安然渡河。此法可用,萬無一失。

    「河中有長多年的大樹,造成舟行不便。可派一名水性極佳之木匠,潛入河底測量樹根的面積,再造一只比樹根還大的木桶,惟上下不做桶蓋,呈管狀,從樹頂套入水中,再用大瓢將桶中河水舀盡。再命人入桶鋸樹,可以砍去大樹。

    「浮橋上的八頭鐵牛鎮橋,因河水暴漲沖垮橋墩,鐵牛沉入河底,可將鐵牛固定在兩艘大船中間,再把大船裝滿泥土,讓船下沉,然後用勾狀的巨木勾住牛身。最後再慢慢減去兩船的泥土,船身重量減輕,自然浮起,連帶也將鐵牛鉤出水面。」

    林天來歡天喜地,胸口彷彿要炸開來,道:「大師如此智慧,當真古今罕有!我要先回去領賞了,後會有期。」他知道自己打不過八無,且揣測八無必定會以絕高智慧度化他,於是加以利用,終於得逞。
   
    方伊伊望著林天來遠去的背影,道:「他為了查案,派丁一來田家,卻被田夫人一掌打死。這實在很令我難過,說丁一是因我而死,也不為過。」   

    八無道:「理無礙,事無礙,理事無礙,事事無礙。妳出家後,可於每日晚課後為丁一誦『梁皇寶懺』。」方伊伊道:「『梁皇寶懺』?那是怎樣的經典?」

    八無道:「古時候有一個皇后,生性善妒,害死不少人。她死後變成一條大蟒蛇,窩居在皇帝的後花園裡。有一天皇帝到後花園散步,看到大蟒蛇,立刻要手下將牠殺掉。大蟒蛇突然對皇帝說,牠是某某皇后,因為生前善嫉,死後變成一條巨蟒,每年要受脫皮的痛苦,請皇帝著人為牠讀誦數天『梁皇寶懺』,以求超薦。皇帝答應牠,隔天請了一批得道高僧為牠誦經。當高僧誦到第五天時,那條巨蟒斷氣了,天空中忽然傳來一道『感謝皇帝,我已得道升天』的女聲。從此,『梁皇寶懺』口耳相傳,從皇宮流傳到民間,不再是帝皇之家獨有。」

    方伊伊與八無又走了一大段路,方伊伊忽道:「毒魔來了。」

    八無一凜,隨即聞到一股淡淡的,若有似無,隱隱約約的檀香,再看眼前一人,確是毒魔!

    只見毒魔面無表情,道:「方丈大師,我能救你,也能毒你。」八無輕輕一笑,道:「這個自然。」毒魔又道:「我再毒你,那就不會救你了。」八無看了方伊伊一眼,道:「你不會毒我。」毒魔輕輕一笑,道:「是嗎?」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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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伊伊看著毒魔,往事又上心頭:「他終於來了,不知道他又有什麼有趣的謎題?」被男人一見傾心,方伊伊早已習以為常,也不在意,想起方才八無回答林天來的反應和智慧,並不擔心,又回憶:「紫妹遇人不淑,上吊自殺,被毒魔救了,她偷偷回來看我,卻不知毒魔就在她身後。毒魔來找過我幾次,每次都會問我一個謎題,要我想出答案。我為了紫妹,我只好虛以委蛇,跟他有一搭沒一搭亂猜,有時我知道答案,還要故意猜不中,裝作很煩惱的樣子,先亂猜一兩次,第三次才猜中。他看我一直想答案的樣子,陶醉其中,樂不可支。他這人真奇怪,身上有股檀香,永不散去。他生平無所好,唯好猜謎。拼命蒐集謎題,愈是難猜,愈要苦思,別人不解,樂趣無窮。

    「有一次,他問我一個謎題,我猜不出來,他也不跟我說答案,我猜他也不知道答案吧。我還記得這是他唯一不告訴我答案的謎題:有一間佛寺,無意間得到了一塊上好的樟木,請了最好的雕刻師來刻一尊菩薩。雕刻師就借住在寺裡,由小沙彌服侍。小沙彌從未見過外人來寺居住,很是歡喜,整天在雕刻師身邊跑來跑去,看著雕刻師把樟木雕成一尊菩薩。菩薩刻好後,小沙彌問了雕刻師一個問題,雕刻師答不出來。小沙彌問了什麼問題?」

    毒魔聲音劃破方伊伊記憶,只聽他問八無:「久聞少林方丈,智慧天下第一,今日倒要請教。」

    八無道:「智慧第一,誰能敢當?毒魔請說。」

    毒魔道:「有人在漫步途中見到一座廟,廟雖矮小,但裝飾莊嚴。廟前有條小水溝,有人走到溝邊,無法過去,就轉身到廟裡搬出大王塑像,橫在水溝上,踩著過去了。又有一人經過這裡,看到架在水溝上被當作『橋』的神像,再三感嘆:『竟然敢這樣對神像,太不敬了!』於是親自扶起神像,用自己的衣服把它擦乾淨,整理好,再捧回神座,恭敬拜了幾拜,然後才離去。過了一會,廟中小鬼道:『大王在這裡被當作神靈,享受當地人的祭祀,如今被愚民百姓侮辱成這樣,為什麼不施加禍害來懲罰他呢?』大王說:『如果真的要施禍,只應給後來的人。』小鬼又說:「不會吧?前一個人用腳踐踏大王,沒有比這種侮辱更大的了,不降災禍給他,反而加禍在後來尊敬大王的人,這是為什麼呢?」

    方伊伊愈聽,眉頭愈皺愈緊,想不懂其中原因。

    八無淡淡的道:「前一個人根本不信鬼神,才會把神像放在水溝上當橋踩過去,又怎麼能加禍給他呢!」

    毒魔讚道:「好!真好!」隨即又問:「有一個東西不是食物,但嚐起來的味道比任何食物都好,那是什麼?」

    八無奇道:「不是食物,但嚐起來的味道比任何食物都好?」思索良久,雙手一攤,他光明磊落,胸中豁達,正要開口直接認輸,忽然一爽朗聲音道:「方丈大師,這題就讓我來回答。」

    是天下第一名廚,萬刀一!

    八無知道毒魔只想要答案,急於解答,至於是誰來解,並不在乎。於是笑而不答,果然,毒魔道:「你知道答案?是什麼?快說!快說!」

    萬刀一道:「有一個東西不是食物,但嚐起來的味道比任何食物都好。就是:舌頭。」

    毒魔一怔,隨即體悟,笑道:「啊!的確是舌頭。哼,這題恐怕也只有天下第一名廚才能想出答案。」隨後又問道:「金老闆想謀害與自己有利害衝突的人,但苦於沒有好方法。一個聰明又狡猾的人暗中知道到了他的心機,就偷偷拿了一包藥,送給他說:『人如果吞了這種藥,立刻就死了,但死的樣子與病死一模一樣;即使蒸骨驗屍,也還是跟病死的一樣。』金老闆聽了十分高興,就請他留下來喝酒。沒想到,他喝完酒回家,當晚就死掉了!請問其故。」

    八無思索良久,也是雙手一攤,道:「這題我也想不出來,認輸。」毒魔哈哈一笑,正要接口,忽然一蒼涼聲音道:「方丈大師,這題就讓我來回答。」

    天下第一殺手,藍願!

    毒魔也是一驚,藍願道:「方丈大師慈悲為懷,這種江湖下三濫殺人數,他怎麼想得到?我告訴你原因。原來,金老闆趁他不注意在酒裡放這種藥,為了殺人滅口,竟然將獻藥的人先毒死。」

    八無輕輕唸道:「阿彌陀佛!」毒魔喃喃自語,對藍願又是欽仰,又是佩服。隨即再問道:「黃鐵腳是穿牆扒盜的能手,他有個鄰居開了家酒店,黃鐵腳常常至店裡去賒酒喝,時間長了,鄰居就不願意了。黃鐵腳就開玩笑地說:我一定要偷你們的酒壺,然後拿到別的酒店裡去換酒喝。

    「晚上,酒店主人便把酒壺放在床前的小桌子上,又把門窗關得牢固結實,這才放心去睡覺。誰知到了天亮後,酒壺果然不見了,而門窗關得好好的。酒店主人趕緊到別的酒店裡去尋找,酒壺果然在另一家酒店裡。店主人問那家酒店的人是從何處得到的,回答說:『是黃鐵腳拿來的。』請問黃鐵腳是怎麼偷去的?」

    八無道:「門窗關得好好的,但酒壺還是不見了?」毒魔道:「正是。」八無思索良久,又是雙手一攤,道:「這題我也想不出來,認輸。」毒魔哈哈一笑,正要接口,忽然一低沉聲音道:「方丈大師,這題就讓我來回答。」

    天下第一神偷,雲中手!

    毒魔道:「雲中手聞名天下,來去無蹤,今天我總算見到了。」

    雲中手神秘的笑了笑,答道:「這個嘛,雕蟲小技,不足掛齒。八無乃名門正派方丈大師,又怎麼會去知道這些江湖伎倆?我告訴你:先把一根細長竹竿,中間挖空,使之能上下通氣。再把豬尿泡繫在竹竿一端,從屋簷處伸進去,把豬尿泡垂入酒壺,接著往竹竿吹氣,使豬尿泡膨脹起來,握住竹竿頂端口,最後再慢慢把竹竿往上抽,藉由膨脹的豬尿泡,把酒壺拎了出來,就這樣輕鬆的把酒壺偷到手。」

    毒魔像一隻小猴子跳來跳去,叫道:「我過去不會的問題全解答啦!我過去不會的問題全解答啦!」一路跳去,消失盡頭。

    眾人相顧愕然,幾不敢相信自己所見。

    八無看了萬刀一,藍願與雲中手,不用多想也知道他們追來的原因,方伊伊輕輕說道:「你在紅塵,我在佛門,應無所住,船過無痕。三位請回吧。」說完與八無直奔峨嵋,頭也不回。
   
    不多時,八無與方伊伊來到峨嵋,請知客比丘尼通報:少林住持求見掌門人忘昔師太。

    方伊伊忽然想起一事,問八無:「有一間佛寺,請了最好的雕刻師把一塊上好的樟木,雕成一尊菩薩。菩薩刻好後,小沙彌問了雕刻師一個問題,雕刻師答不出來。小沙彌問了什麼問題?」八無一怔,道:「嗯,妳也考倒我了。」兩人相視一笑。

    不多時,峨嵋掌門忘昔師太親自迎接,喜道:「少林方丈法駕本寺,幸之何如!請至大殿一談。」

    一至大殿,正值晚課,八無首次親睹峨嵋晚課:比丘尼分東西兩班,每班直排九九八十一人,橫列亦是八十一人,東班伏地頂禮,西班長跪誦唸,東起西落,不斷交替,此起彼落,莊嚴肅穆。唱誦之詞為:「聞鐘聲,煩惱輕,智慧長,菩提生;離地獄,出火坑,願成佛,渡眾生!」

    方伊伊生平從未見如此莊嚴場面,深受震懾,想起這些日子,打破寶玉,田老闆送到神醫家暫避兼治病,毒魔、天下第一殺手、天下第一道士重出江湖,皆因眾多男子一見自己,產生愛意,傾心不已,導致江湖風波不斷,如今找回少林寶物,自己看破紅塵,不再留戀,塵埃落定,清淚自雙頰緩緩落下。

    忘昔師太伸手輕輕為方伊伊抹去眼淚,三人來到大殿後方遠處小亭,八無正要開口,方伊伊忽然長跪於地,求出家為尼。忘昔師太微笑點頭,輕聲道:「第一刀:斷除一切煩腦,第二刀:誓修一切善法,第三刀:普渡一切眾生。」伸手在方伊伊頭頂虛劈一刀,方伊伊秀髮落了一地,淚流滿面,不能自已。

    八無見忘昔師太露了這一手內功,佩服無已,自嘆弗如。心道:「忘昔師太神功精妙至斯,天下無雙,這已達內功最高境界了,看來峨嵋內功終究是勝過少林一籌。」

    忘昔師太慈愛無限,看著方伊伊,柔聲道:「最近卻又不能看見的,是眉和目;最親卻又不能知曉的,就是心和性。眉目雖然不能看見,但對著鏡子就可見到;心性固然不能知曉,徹底醒悟之後就可明白。如果沒有醒悟卻想知曉心性的奧秘,這就如同離開鏡子卻想看見眉目一樣。入我門不貧,出我門不富。為師賜法號『寂澄』,妳可知這兩字之義?」

    方伊伊長跪於地,淚流滿面,雙手合十,道:「弟子愚癡,業障深重,求導師慈示。」
忘昔師太道:「內心靜寂,智慧明澄,靜寂清澄,精進佛法,快起。」

    八無心中震撼無比,他的法號,也是他一生追求無動無靜,無生無滅,無去無來,無是無非的修行最高境界,歸結起來也只有兩個字:寂、澄。因寂生慧,以澄導靜,至靜至清,大寂大澄,靜寂清澄。

    方伊伊頂禮三拜,收淚起身。

    八無欣慰,忽心念一動,道:「可否請教師太一事?」忘昔道:「方丈無須客氣,請直說。」八無道:「有一位天下第一的雕刻師,把一塊上好的樟木雕成一尊菩薩。菩薩刻好後,小沙彌問了一個問題,雕刻師答不出來。小沙彌問了什麼問題?」

    忘昔師太微微一笑,道:「小沙彌問雕刻師:你怎麼知道木頭裡面有菩薩?」

    八無和方伊伊同時「啊」的一聲,方伊伊想的是「原來如此!」八無想的是:「看來峨嵋不但內功勝於少林一籌,連智慧也遠勝於我。」匆匆辭別忘昔師太,趕回少林。
   
    朝廷為少林寺建寺千年慶賀大典,特別撥款翻修大雄寶殿。內殿的頂上覆蓋著藍色琉璃瓦,看上去瓦天一色,似乎殿頂和天融到了一起。內殿的牆壁由朱砂塗抹,殿中的柱、桷、梲、或雕龍或畫鳳,或繪彩描金,總之富貴華麗,窮工極巧。殿上又掛著水晶簾,石階上刻有龜紋,龜紋四周以曲檻相圍。曲檻與石階都是漢白玉做成。每當太陽東升,陽光射入殿內,殿中便一片燦爛,石階更是熠熠生輝。殿東設置吐霓瓶,取名「玉華」。殿西設置七星雲板,取名「金華」。殿南設置火齊屏風,取名「珠華」,殿北設置百蕊龍脈,取名「木華」。殿中央設置的是木蓮花,紫香琪座和千鈞案,還有九朵雲蓋,這些與前四華並稱「五華」。大雄寶殿後方新建一閣,供參與少林寺建寺千年大典的賓客納涼,取名「清林閣」。清林閣四周種植著高高的松、竹,每當輕風從南面徐徐吹來,松竹之葉交相自鳴,其聲音之美妙,甚至勝過琴笛之聲。清林閣旁又建有兩座小亭,東面的一個名叫「松聲」,兩面的一個名叫「竹風」。不遠處還有一座溫室,名曰「浴佛堂」。浴佛堂的牆壁先是用香椒塗抹,然後再貼上粉色錦緞,柱子是由香桂木製成,堂內又設有鳥骨屏風,鴻羽帳,地上鋪有毛毡。還有一座夜光亭,亭中放有一枚夜光珠,每到夜晚,這枚夜光珠就發出耀眼的光亮,照得亭內如同白晝,亮光直照射到幾十步開外。

    八無回到少林寺,第一件事是到藏經閣。少林寺藏經閣兩闕五間,進深四間,儼有唐代建築遺風。最富特色的是藏殿內重樓式壁藏,俗稱藏經櫃,共一百零八間,分上下兩層。上置佛龕,下層藏經。尤其以「大般若經」七十八卷,更是藏經閣之寶。其經櫃形式繁複,外面多有彩繪圖案,勾欄多雕有鏤空圖形,顯得玲瓏剔透,匠心獨具。

    這是八無最喜歡去的地方,藏經閣書架,給八無一種氣勢、一種寧靜、一種突破生命瓶頸、跨越人生境界的感覺。

    因為有氣勢,所以紅塵中任何一點點的不愉快都可以很快拋諸腦後,用一種新的氣魄去面對新的一天。藏經閣的書,一看過去就是一列,甚至是一整架,甚至是一整面,在它們面前,有誰不感到自己的渺小?

    因為有寧靜,所以八無喜歡一個人待在裡面,此時思路特別清晰,可以把平時不易想清楚的事想清楚,想得特別清楚,在紅塵中,在少林寺裡,都不可能有這份寧靜。書就靜靜的立在那裡,一本一本,一架一架,沒有說一句話,說的卻比任何人都多;靜的書卻轉化成一股動力、推力,其勢雖靜,但內蘊無形力量,使得書本的靜,更令人敬畏。

    八無看著一架又一架的書,走過書架之間的小通道,此時,每一本書就像蓄勢待發的戰事,千本萬本書,如同千軍萬馬,聽令於取閱者。排列整齊的書架,那種足以撼天搖地的聲勢不會比整裝待發的千萬精銳部隊來得差。

    書架上的古書、舊書,殘破的書皮恰似身經百戰滿身疤痕的戰士,每一道疤痕都是無價的永恆驕傲。

    八無從書架上挑一本書,猶如挑一名自己信任的戰士,為己所用,無所不用,用其所用,是為大用。

    走過一架架的書,每一本架上的書都無言,每一本架上的書都有言,和八無的生命進行一場無聲的交流和對談。
   
    一週後。

    少林寺建寺千年大典迫在眉睫,這一日全寺僧眾先行八關齋,但八無稱身體微恙,無法引眾,眾弟子深切擔憂。

    三日後,備極莊嚴的少林寺建寺千年儀式,由「唱導」揭開序幕,達摩堂首座恭請八無升座,但是在房門外靜候多時,卻等不到八無出房門。

    這一日,峨嵋派掌門忘昔師太點選弟子隨己下山,準備前往少林,慶賀建寺千年大典。門下一弟子卻匆匆來報:少林住持八無大師,昨日深夜於房中自盡!

    所有人的疑問:為什麼?

    在八無房中,只見一遺書,字體渾厚雄健,正是八無親筆絕命詩:

      天上無一雲,
      明鏡無一塵。
      靜寂清澄滅,        
      心中只一人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--全書終--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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